玛格丽特呢?依旧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的走过来。
“玛丽玛丽玛丽,早上好呀!”
汉娜阳光灿烂的声音从门口一直传到里面,整个教室里还在补觉的人有一半被这一嗓子喊醒了,另外一半小骂了一声继续睡觉。玛格丽特转过头,汉娜正朝她走过来,脸上依然是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但汉娜走过来之后一下子就坐下了,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拍她的肩膀。
“你的手怎么了?”
玛格丽特看着汉娜背在身后的双手。
“没什么啦,周末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撑了一下地,有点疼,过两天就好了。”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用左手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课本和笔袋,整个过程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过。
玛格丽特伸出手。
“给我看看。”
“真的没事啦玛丽,就是摔了一跤,就……”
玛格丽特没有等她把话说完,一把握住了汉娜的右手手腕,汉娜下意识往回缩,但玛格丽特不让她缩回去,而是把汉娜的右手拉到桌面上,掌心朝上,
这……
汉娜的掌心上布满了印子,一条一条的,深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发紫了,横七竖八地交错在掌心和指腹上……
“汉娜……你……”
那绝对绝对绝对不是摔跤能摔出来的印子,百分百是是戒尺打的……狠狠的打……
“哎呀,怎么了呀汉娜,小事一桩啦。”
汉娜把左手伸过来,轻轻的摸了摸玛格丽特的头
“昨天回去有点晚,毕竟家和公园的距离还在那边,结果……嘿嘿,我爬窗户的时候被管家逮到了,我爸妈定过规矩,不能七点以后回家,我昨天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所以……嗯……
“他们就让管家打了我一顿。”
她的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今天早上出门前是第二顿,因为我顶了一句嘴,我说我昨天不是故意晚回来的,然后管家说顶嘴加一倍,不过还好啦,就打了手心,没打别的地方,不影响走路也不影响吃饭,过个两三天……嗯……这次可能要四五天,反正很快印子就消了哈。”
汉娜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而此时此刻,玛格丽特感觉到胸口那个空洞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滚烫的,翻涌,某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她的内心无法遏制的爆发。
她想杀人。
她现在就想站起来,冲出去,冲到巴克罗姆家的宅邸,把灰雾灌进那扇大门后面,灌进每一个人的身体里,看着他们的身体在灰雾中萎缩坍塌 看着他们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管家,汉娜的父亲,汉娜的母亲……每一个让汉娜饱受折磨的人,她可以,她现在也想让他们在一分钟之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彻彻底底的消失……
“玛丽……”
汉娜把左手伸过来,按住了玛格丽特攥紧的拳头。
“玛丽,别生气呀,真的没什么的”
玛格丽特抬起头,汉娜婴儿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点点委屈,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坚持,甚至可以说是无可奈何的坚持
“没事的,玛丽,真的没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的。”
“汉娜你……你就……”
玛格丽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起伏
“你就这样甘心一天又一天的被他们折磨吗?!”
汉娜没有说话。
“我说的难道只是你今天这一次挨打吗?我说的是从开学到现在,从你出生到现在,你一直在承受莫名其妙的恶意,莫名其妙的冷落,你……”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
“你活的好累,真的……好累啊……”
汉娜愣住了,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玛格丽特握着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哈哈,我这样的人,我……我……
“我还能去哪里呢?”
玛格丽特松开汉娜的手,把椅子往汉娜那边拖了半寸,铁皮椅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我可以养你。”
汉娜猛地抬起头,她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我爸爸妈妈的抚恤金养一个人有富余,养两个人刚刚好,不够的话我可以去打工,超市收银,便利店夜班,快餐店后厨,这些地方我都可以去打工……我……”
“好了,玛丽”
汉娜轻轻的打断了玛格丽特有些急切的叙述,用左手在玛格丽特额头上轻轻的弹了一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
她的眼神依旧纯净美好
“但是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好的,真的,而且我答应你,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撑不住了,我一定一定一定会来找你的,好不好,嗯?”
玛格丽特看着汉娜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想说你可以现在就来找我,你现在就不需要撑了,但她看着汉娜的眼睛,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好。”
汉娜松了一口气,用左手拍了拍玛格丽特的头。
“好了好了,先准备一下上课的东西吧。”
。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几个同学聚在走廊上聊天,汉娜拉着玛格丽特也凑了过去,那边是几个女生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某家小报社的每日新闻,那家报社虽然小,但总会报道一些极其真实的,大报社不敢说的东西。
“唉……我们的军队在东部边境又溃败了……”
报纸上是一段打了马赛克的战场画面,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片的断壁残垣。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把报纸拿过来凑近了看。
“啊嘞嘞,又败了?上一次不是才败过吗?”
“上次是小败,这次是大败,败中之败,听说整个第七装甲师都被包了饺子,撤退都撤不回来。”
另外一个男生把手插在口袋里,压低了声音。
“我姑妈在国防部当文员,她昨天晚上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军方那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放弃东部三个省。”
“哈?放弃三个省?那我们家怎么办,我姥姥家就在那边啊!!!!!”
双马尾女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好几个度,旁边几个同学赶紧示意她小声点,讨论这种事情是好玩的吗?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最近有钱人都在跑路,我爸有个客户,上周把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直接卖了,价格低得离谱,然后全家飞去了新大陆,听说光是资产转移就做了好几个亿。”
汉娜站在玛格丽特旁边,听得很认真,她没有说话,但里面提到的东西或多或少的可以和她们家扯上关系。
玛格丽特看着那几个同学讨论,东部边境,第七装甲师,包饺子,放弃三省,有钱人跑路……这些词语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她的脑子里,然后把五年前的那些回忆重新打捞上来晾干了
“威廉姆斯小姐,我们非常抱歉地通知您……”
她的父母死在了冰岛战场,死在了对炎魔的作战中,那一整场遍及全球的战斗被称为“第二次异种战争”,是人类和亚人种之间的第二次全面战争,她以为那场战争结束后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她以为父母的牺牲换来了某种和平,但是现在走廊上的同学们正在讨论的是一场全新的战争
人类对人类……
汉娜轻轻地碰了一下玛格丽特的手肘。
“玛丽,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什么。”
汉娜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把身体往玛格丽特那边靠了靠。
放学了,在难得了两天晴天之后,天空下起了小雨,雾蒙蒙的,湿气有点重。
玛格丽特一如既往的陪汉娜小小的走一段路,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那个老位置,但是今天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是管家。
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停最后在了汉娜和玛格丽特面前,目光在玛格丽特那穷酸样上面扫过,露出了一个极其不满的表情。
“汉娜小姐,我来接您了。”
汉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变成了一种认命的无奈。
“好的,我这就……”
“汉娜小姐,恕我直言,您的行为真的很让家族蒙羞,极其极其的蒙羞。。”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先生和太太再三叮嘱过,让您在学校期间不要和某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结交了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损失了巴克罗姆家族的颜面,这些对您的前途没有任何好处。
“伊甸没有……”
雨滴打在伞面上,滴滴答答。
汉娜看向管家,脸上终于露出了和逆来顺受完全相反的表情,这是对自己仅剩的宝贵之物被冒犯时才会展现出的难以忍受的怒火
“管家先生,注意你的言辞,玛格丽特·威廉姆斯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我面前这样说她,包括您。
“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管家呢?依旧是那副你算老几的高傲和轻蔑
“小姐,您已经17岁了,你应该知道巴克罗姆家族在政坛上的地位,您应该知道您的每一个社交关系都会影响家族在公众面前的形象,这样的朋友,恕我直言,真的是……”
“管家先生,您的意思是,我的朋友不配做我的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汉娜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同发抖的还有她小小的身体,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下意识的握住玛格丽特的手
管家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到了汉娜握住玛格丽特的那只手。
“小姐,您的手伤还没好,不要做太大的动作,至于您这位朋友……我今天的工作是接您回家,回到家之后,先生和太太自然会和您好好谈一谈关于择友的问题。而且今天晚上您恐怕要再接受一次惩罚了,毕竟上次您为了和这位朋友多待一会儿违反家规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处理完。”
“荒谬绝伦!”
玛格丽特松开了汉娜的手,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管家的面前,眼神中满是平静的杀意。
“你刚才说,不三不四的朋友……”
管家的目光移到玛格丽特的脸上,依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下等人的傲慢。
“是的,我说的,请让开,不要耽误汉娜小姐……额啊!!!!!”
“轰!!!”
玛格丽特放下书包,抡起右臂,一拳打在了管家的下巴上,那一拳没有任何技巧,纯粹的固有能力者的力大砖飞,甚至叠加了她夺取的生命,管家被一拳打退好几步,下颚骨出现了骨裂的声音,颤颤巍巍的站起
玛格丽特站在原地,甩了甩右手,眼中杀意未消。
管家捂着自己的下巴,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来路不明的怪物,杀人犯
“你……你……”
“喜欢嚼人舌根,喜欢把人分三六九等?”
玛格丽特继续朝着管家走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整个校门口已经被灰色的雾霭包裹,宛如那生灵禁入的寂静岭。
“看起来……是舌头不想要了!”
管家捂着自己下巴上的淤青,下巴上已经开始红肿了,他张了张嘴,但因为突如其来的极端的恐惧什么都没说出来。
汉娜在玛格丽特身后愣了两秒,然后冲过来用身体挡在玛格丽特和管家之间,眼神无奈而无力。
“玛丽!不要再打了!求你了!!!”
玛格丽特看着汉娜眼眶里已经开始打转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汉娜要暴毙这个纯粹的败类,但只有汉娜知道,巴克罗姆家族是怎么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它碾死玛格丽特,就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不能再失去玛格丽特了……
出于对朋友的尊重,对自己唯一的光芒的尊重,玛格丽特没有再往前走,管家从地上捡起伞,一只手捂着下巴,一只手打起伞。
“上车,走!”
汉娜回头看了玛格丽特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低着头 跟着管家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片刻后,黑色轿车的尾灯在雨雾中亮起,然后沿着湿漉漉的马路开远,最后消失不见。
汉娜……
玛格丽特轻声呼唤,却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