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两件物什。
那是他用这半个月时间,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子母阵盘。
阵盘的材料实在算不上好,引灵木的质地甚至有些斑驳,玄阴玉中也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杂质。
但在沈辞精妙的阵纹刻画下,这两块底材被赋予了远超其品阶的效用。
他将前世《青冥道典》中关于气息遮掩的诸多心得,揉碎了融进这方寸之间的阵纹里,确保即便是有筑基期修士从阵盘旁经过,也难以察觉其灵气波动。
子盘用以放置在山脚的传送阵附近,捕捉异常的现象。
而母盘则留在他手中,用以接收反馈。
沈辞点了点头,将东西收入怀中。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前世漫长光阴他都熬过来了,又怎会急于这一时半刻的下山去试探?
阵盘虽已制成,但根据他的调查,如今长生殿对各处关隘的巡查仍然十分紧张。
敌在明,他在暗。
他大可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外院的灵田边,做他的废柴修士,等待一个可以下山的时机。
在此期间,他需要做的,仅仅是维持好自己“勉强修炼、进境缓慢”的表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一个月来,在桑枝日复一日的“监督”下,沈辞丹田内的《紫阳玄录》灵气终于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刻意压制着体内庞大的暗色灵力,只让表层那些纯正的阳和之气冲破了壁障。
炼气二层。
这是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神苍山弟子感到羞愧的速度。
但对于一个耗费了半个多月才勉强引气入体的“倒数”来说……
似乎又合情合理?
这天,他快步走向了桑枝所在的院落。
“桑枝!”沈辞急切地呼唤着对方。
在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我突破了,炼气二层。”
桑枝正坐在石桌旁摆弄着几株凡草,听到这话,她立刻转过身来。
她快步走到沈辞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一缕灵气探入经脉之中。
探查的结果与沈辞所说分毫不差。
确实是炼气二层,灵气运转甚至还有些虚浮生涩,完全就是一个资质低劣之人在强行突破后留下的弊病。
桑枝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
她松开手,双手用力地握住沈辞的手掌,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那些人总说你天赋不好,可是只要肯努力,一样可以稳扎稳打地突破。”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沈辞的眼睛,软糯的嗓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你答应过我的,等到了筑基,我们就一起去白玉京。”
“我自然不会忘。”沈辞反握住她的手,神色诚挚且温和。
仿佛……他真的将白玉京当成了此生的最终归宿。
表面上两人十指紧扣,情意绵绵。但在那无形的交锋之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桑枝虽然笑得灿烂,内心深处却在冷嘲热讽。
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耗费了无数的精力,才勉强从一层磨到了二层。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
越是废物,就越好掌控。
哪怕她抛出一丝一毫的善意,对方也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但是呢,修炼之事犹如逆水行舟。你虽然突破了,但绝对不能有半点松懈的哦。”桑枝话锋一转,“你现在就坐下,我这就开始教你《紫阳玄录》第三层的心法。”
沈辞微微一愣,似乎对她突然改变的语气有些意外。
他迟疑了一下,轻声商量道:“桑枝,我刚刚突破,经脉尚且有些鼓胀疼痛。不如让我先巩固一两日,再……”
“不行的哦。”桑枝直接打断了他。
“巩固修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引气冲击下一个周天。”
“你相信我,我怎么会害你呢?”
“如果你一直这样畏首畏尾,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去白玉京呢?”
她拉着沈辞的手臂,直接将他按在了石凳上。
那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强势至极。
“你且坐好,按我说的运行灵气。我现在要求你,无时无刻都要将心思放在修炼上。”
对于桑枝这种突然拔高的姿态,还有那近乎命令式的口吻。
沈辞顺从地闭上双眼,开始照做。
表面上,他无奈地顺从对方。
但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得,将桑枝所有变化照得一清二楚。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从他刻意展露了那种近乎依附的爱意之后,桑枝身上的伪装就开始变得越来越松散了。
在最初的那个月里,为了维持那副纯真烂漫、一心一意只为命定之人考虑的少女形象,桑枝行事谨慎。
她害怕自己的意图暴露得太过明显。
对沈辞的修炼进度虽有期盼,却很少亲自动手干预。
她懂得徐徐图之的道理,懂得怎么收敛自己的控制欲。
但现在不同了。
她几乎是堂而皇之地剥夺了沈辞自主修炼的节奏,强硬地要求他完全按照她的思路和步伐来。
她……甚至懒得去编造一个委婉的借口,直接用那所谓的美好未来作为筹码来要挟。
这种转变,在沈辞看来,简直是再绝妙不过。
一个人只有在确信猎物已经彻底落入陷阱、再也无法逃脱时,才会卸下伪装。
她认定沈辞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既然已经拿捏了对方的心意,那层厚重的伪装自然就显得多余且累赘。
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沈辞所推演的那般。
站在一旁的桑枝,看着沈辞老老实实地按照自己指引的路线强行运转灵气,嘴角勾起一嗤笑。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她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在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做了数次隐秘的小动作来试探这个男人的底线。
她曾经在沈辞劳作了一整天,疲惫不堪刚刚躺下休息的时候。
故意跑到他的茅屋,以心情不好为由,硬生生拉着他陪自己坐在后山的冷风中听了一整夜的虫鸣。
她也曾在一同用膳时,毫无缘由地将沈辞碗里那块品相最好的灵肉夹走,换上一根苦涩的凡草,借口说这种草药对修行有益,逼着他咽下去。
她甚至在沈辞专心打坐时,故意发出声响打断他的周天循环,只为了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琐碎问题。
对于这些烦人的折腾,如果是其他任何一对被红绳强行绑定的男女,早就翻脸动手了。
就连徐寒那样好脾气的人,若是被崔儿这般对待,只怕也会冷言冷语地反击几句。
但沈辞没有。
不管她提出多过分的要求,不管她怎么侵占他的休息时间,甚至干预他的修行习惯。
这个男人都只是温和地笑笑,包容了她所有的情绪。
每一次退让,都让桑枝心中的那份傲慢膨胀一分。
直到今日,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命令他。
哪怕他明明知道刚突破时强行运转灵气会损伤经脉,只要她打着“为你好”和“白玉京”的幌子,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真是……可悲呢。
看着沈辞那微微颤抖的眼睫……桑枝知道,那是经脉刺痛的感觉。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张脸。
是……在那座琉璃覆顶的秘殿中,那位绛紫宫装的妇人。
“你们给我牢牢记住,在这弱肉强食的三界,爱情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双刃剑。”她的眼神冰冷无情,扫过那些稚嫩的面孔,犹如在看一件件货物,“它确实能让某些蠢货变得强大,为了所谓的保护去拼命厮杀。”
“但更多的时候,它只会让人变得软弱,让人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软肋,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们是我费尽心机培养的道种,你们的归宿在无上大道。我要求你们,这一生都不能陷入那种可笑的情欲之中。”
“若是有谁动了凡心,本座会亲手抽出你们的灵脉,将你们的尸骨碾碎了去喂食饕餮。”
当时的桑枝还小,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师姐们磕头立誓。
她并不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放弃自己的生命和修为。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为了她的一句话连自身根基都可以不顾的少年,桑枝好像明白了师尊的教诲。
爱情……的确能让人变得盲目而愚蠢呢。
这个男人明明清楚强行修炼的后果,却因为害怕让她失望,因为害怕失去她,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一步步地试探他的底线。
他则一退再退,甚至退到了悬崖边上,还满心以为这是通向幸福的桥梁。
“放心吧,师尊。”桑枝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眼神越发冰冷,“我绝不会成为那种没用的人。”
“我会亲眼看着这颗果实成熟,然后毫不留情地吞噬他的一切。”
两人各怀鬼胎,都觉得自己在这场名为“情感”的博弈中占了上风。
沈辞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灵气确实对经脉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但在触及到丹田深处时,便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吞噬,根本无法动摇他的根基分毫。
他睁开眼,装出一副十分疲惫却又强撑着笑容的模样:“第三层的心法确实玄妙,只怕我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摸清门径。”
“不过桑枝放心,我会按照你说的,绝不懈怠。”
桑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鼓励的场面话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视线。
那人腰间悬有一块刻有“执事”二字的玉牌,面容冷肃,眼神漠然。
是长生殿的执事弟子。
这等身份的人,平素除了传达山主的法旨或者处理触犯门规的要案,是不会轻易涉足普通弟子起居之所的。
那执事弟子在距离两人数步之外停下,对着桑枝微微颔首。
“这位就是桑枝吧?长生殿有请,还请随我走一趟。”
桑枝皱了皱眉。
长生殿为何突然找她?
距离上次迷雾林的问话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安分守己,并未露出任何破绽。
她转过身,看向沈辞,柔声叮嘱道:“长生殿找我可能有些差事要分派,我跟这位师兄去去就回。你要乖乖待在这里,好好修炼哦,不许偷懒!”
“好,你快去快回,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务必小心。”沈辞满脸关切地答应了下来。
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用情至深。
桑枝回以一个宽慰的笑容,随即便转过身,跟着那名执事弟子向着院外走去。
沈辞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两人的背影。
就在那两人即将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那名一直走在前面的执事弟子,突然停顿了半个呼吸。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了站在后方的沈辞。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片刻之后,对方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继续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