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给钱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跑腿者。只要付钱连最肮脏的活都能毫无怨言完美解决的专家。
科尔贝宰相事件或许还能美化为正义之举,但多萝西并非只接这种工作。毕竟金钱不分善恶。
酒、赌、烟。他的爱好清一色都是烧钱货。本来就不懂节俭为何物的人,偏偏还专挑最烧钱的嗜好,口袋里怎么可能有余钱。
每当身无分文时他就会接委托。赚到委托金后转眼又挥霍一空变成穷光蛋。于是又接委托,完成委托赚的钱再次白白浪费掉。
借着酒劲夺走老银行家的性命,在烟雾缭绕中害死贵族家的独生女,因赌博的快感杀害无辜的普通青年。
仅仅为了个人享乐就烧尽他人性命。一边回味牺牲者临终时的表情,一边焚烧沾满鲜血的金钱。
多萝西·盖尔,阿拉克涅,是毋庸置疑的恶徒。这点多萝西自己最清楚。
明知如此还能面不改色作恶这点,某种意义上或许更显得恶劣至极。
"我并非不能理解侍从长的心情。即便是在王室侍奉多年忠诚能干的侍从长,本质上终究与常人无异。"
正因如此,多萝西才能理解并共情侍从长的心情。
世人称枫丹家为"托起太阳的侍从"。因为在奥勒良所有中央贵族中,培养出最多侍从长的家族正是枫丹家。
马蒂厄·德·枫丹是众多侍从长中能力超群又忠心耿耿的杰出人物。
但即便如此,他终究也只是个凡人——这个本质并不会改变。
"您一定始终在担忧王女殿下,又对她心疼不已吧。同情那位仅因是王族中最年幼就背负诅咒的无辜王女,怨恨降下诅咒的魔女——这样的心情也不难理解。"
能在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后克服对诅咒的恐惧亲自前来,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侍从长获得加分。
"但这已经是侍从长大人的极限了。"
他终究没能更进一步。即便出身贵族世家又与王室联姻,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生理性的厌恶感、排斥感。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侍从长大人您没能克服这些。"
与王女四目相对,与王女肢体接触。侍从长最终都没能做到。
"用性别不同当借口是行不通的,这点您应该最清楚不过。"
"...."
侍从长身上的颤抖渐渐平息。
原本沸腾的情绪,仿佛突然被浇了盆冰水。
多萝西凝视着侍从长。那双如同灵魂被抽走般空洞的老人眼眸。
"..您,不一样吗?"
老人的声音比先前平静许多。
不,更准确说是气力耗尽。情绪波动消退后,精神便彻底枯竭了。
"盖尔小姐,您与普通人不同吗?"
这问题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侍从长自己呢。
多萝西分不清。虽然也没必要分清。
"侍从长大人觉得我与普通人不同吗?"
"是的,正是如此。"
面对多萝西的提问,侍从长毫不犹豫地回答。
"盖尔小姐,阿拉克涅,都绝非寻常之人。"
即便是军队士兵,也无法毫无负担地杀人。
杀戮就是如此困难的事。连终其一生都要与敌人刀剑相向的士兵都会犹豫。
他们之所以能杀死敌人,全因若不如此自己就会死的绝境求生本能。
甚至有士兵在初次捅死敌人后,当场失禁昏厥。
正因他们还保有理智才会如此。正因尚未充分体验战场,才没有疯癫。
反过来说,历经多个战场存活的老兵们,就意味着已经疯到那种程度。
必须疯掉。不疯就撑不下去。战场就是这样的地方。杀戮就是这样的行为。
"谁知道呢。"
但面对这样的侍从长,多萝西反问道。
"或许正如侍从长大人所说,我可能真是个疯子。"
被金钱蒙蔽双眼的杀人魔,怎么都算不上正常。这点毋庸置疑。
"但正因如此,我才能像这样毫无顾虑地辅佐王女殿下,不是吗?"
所以多萝西毫不犹豫地接下了别人避之不及的差事——毕竟那里有钱可赚。
"我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多萝西说道。
"只不过比别人多了一点点用不同视角看待事物的才能罢了。"
诅咒确实可怕。麻风病人的模样也实在称不上赏心悦目。
但多萝西决定不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调整视角的高度,用略微偏离常理的眼光观察世界。
"您...王女殿下她..."
"并不可怕。"
所以多萝西能直视王女。从不回避与王女接触。
"只要专注于美好之处,世上就没什么值得畏惧。"
那些关于诅咒的忧虑,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我喜欢王女殿下的眼眸。喜欢王女殿下的秀发。"
喜欢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眸,喜欢那褪了色的金发。
"喜欢她沉静的嗓音,喜欢她优雅的举止。"
对多萝西而言,西比拉·特蕾兹·德·奥勒良王女绝非可怕的存在。
"王女殿下很美。"
这话绝非谎言。多萝西真心认为王女是个美丽的人。
"即便身负诅咒,她依然美丽。"
伤痕累累的蓝宝石——这就是多萝西眼中的王女。
"...请回到您该待的地方去吧,侍从长大人。"
与其他人不同。
"在您眼中王女殿下不再是可怕的存在之前,请不要再来这里。"
只要无法理解这微妙的差异。
马蒂厄·德·方丹就永远,无法站在王女面前。
"....王女殿下,就拜托您了。"
"好的。"
侍从长踉踉跄跄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大门。
登上马车后,他亲自驾着车,在尘土飞扬中离去。
".....呼...."
直到马车完全从视野中消失,多萝西才长舒一口气。
毕竟她刚才还在担心,万一侍从长按捺不住挥拳相向该怎么办。
"这可不是普通的肌肉啊.."
即便年岁已高,侍从长仍保持着隔着衣物都能清晰可见的健硕体格。
当然这得益于他坚持不懈的锻炼。
"那把年纪还能保持这样的肌肉线条.."
绝非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多萝西能看出这是经过严苛实战训练锻造出的战斗型肌肉。
"...挨上一拳会死的吧?被那拳头.."
多萝西确信若被认真打中,恐怕连骨头都会粉碎。
"没必要和侍从长起冲突.."
虽然并非没有胜算,但她压根不想与之为敌。
毕竟侍从长很可能是王室成员——她潜在雇主。与其交恶不如结交,利益何止倍增。
"而且也不是坏人.."
更何况他是少数对王女——即多萝西主人——表现出善意的人。与可能成为王女盟友的人对立,无论对她还是王女都百害无一利。
在完成任务前全力效忠主人是她的信条。
仆人绝不能成为主人的负担。想到主人本就艰辛的处境,多萝西暗自发誓绝不再添麻烦,正要转身——
"该沐浴了——啊,王女大人?"
"....嗯。"
却迎面撞上了主人。
"您为何在室外..."
"外面太吵就出来了。不想打扰你和侍从长谈话...所以悄悄听着。没想到你挺会说让人脸红的话呢。"
"啊....那个..这是..."
那些脱口而出的赞美,现在回想简直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会说的肉麻情话。
"....那么,这些话当真句句属实?"
"...诶?"
但这些陈腐的赞美,本该是百年前才流行的过时辞藻——
"我是问,你敢保证方才所言字字真心吗?"
在王女耳中,似乎被听出了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