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这次又失败了。比上次还要惨不忍睹。

多萝西望着盘子里那团还在咕嘟冒泡的黑色不明物体,深深叹了口气。

上次做詹邦维尔至少还能用"不合王女口味"当借口。

不,那根本不是借口——料理本身其实没问题。只是对王女而言,底层混混出没的酒馆里那种粗犷人情味,在文化层面实在难以接受罢了。

但这次不同。就连贫民窟出身的多萝西都看得出来,这团可怕的黑色史莱姆根本配不上勃艮第炖牛肉这么高贵的名字。

要是让那位对她厨艺影响深远的老店主看到这东西,说不定会抄起菜刀怒吼"你管这叫学了我的手艺?"然后追杀她三条街。

幸好老店主不在这里,而且就算在,他也不可能知道——照顾王女的这个女仆,其实就是当年总在他店里蹭饭的赌棍懒汉。

"对不起..."

多萝西对着想象中的老店主低头认罪,愧疚感压得她抬不起头。

"...好饿。"

当她把那团曾经是牛肉的垃圾倒掉,收拾完厨具残局时,肚子突然发出咕噜噜的抗议。

住进高塔后,多萝西一直靠吃王女剩饭解决三餐。毕竟王女是吃片面包就饱的小鸟胃,而她每次都会准备比常人多些的分量。

上次的詹邦维尔剩饭就吃得挺香。但眼前这摊黑暗料理,连她自己都不敢下勺。

"另外做点吃的...应该没关系吧?"

其实吃别人剩饭才奇怪,前任女仆们也都有自己开小灶。

可给王女端上狗都不吃的玩意后自己却享用正常料理——就算脸皮厚如三层装甲的多萝西,也听见良心在骂"你还是人吗?"

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懂得克制。被本能牵着鼻子走的,那叫畜生。

"……公主殿下,实在抱歉。"

但无视众多生物学家关于人类也是动物一种的研究成果,正是奥勒良人最不该犯的三大愚行之一——确认偏误。那些埋头研究的学者们穷尽一生得出的结论,怎能轻易否定?

于是多萝西再次伸手去够牛排……又缩了回来。毕竟要是再用牛排搞什么名堂,搞不好会召唤出比上次更可怕的怪物。

"还是吃詹邦贝尔吧……嗯?"

正当她放弃牛排选择熟悉的味道以求稳妥时,多萝西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有辆马车正向高塔驶来。

"车夫不是刚走吗?"

她清楚记得侍从长说过车夫每周只来一次。可眼前分明是辆马车,只是款式略有不同。

"要下去吗?"

接待宾客究竟是女仆的职责还是主人的义务?对贵族礼仪一窍不通的多萝西陷入了两难。

"唔……还是下去吧。"

即便按礼数该由主人先出面,但对那种重病号摆架子未免太不近人情。

"麻烦死了……"

她长叹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要是被客人挑刺挨骂,无论对多萝西自己还是对公主都没好处。

当她草草收拾完下楼时,迎接她的却是个意外人物。

"……盖尔小姐。"

"侍从长大人?"

马蒂厄·德·方丹——这位看似打死都不愿踏足此地的老人,此刻正绷着脸站在她面前。

"……您亲自来高塔有何贵干?"

见到他第一反应竟是:原来您会下马车啊?

上次带多萝西来高塔时,这位侍从长抗拒下车的态度简直写在脸上。想必是忌惮公主身上的诅咒。

"有些话要单独谈谈。"

但这次不同。他双脚稳稳踩在地上。看马车没有专职车夫,八成是侍从长亲自驾车来的。

"那我带您去见公主殿下……"

"不是公主,是要和您——盖尔小姐谈的事。"

"这是吹的什么风?"多萝西暗自思忖。看他那副严肃模样,绝非寻常小事。严重到连恶毒诅咒都无暇顾及的程度...啊!

"莫非是因为那个刺客的事?"

"...."

看着沉默不语的侍从长,多萝西确信自己猜中了。他亲手斩下的刺客首级既然送到了侍从长手里,对方肯定是为此事而来。

'难道我解释得不够详细?不应该啊?'

但有必要这样郑重其事地亲自来问吗?多萝西很清楚,侍从长绝非愚钝到听不懂弦外之音的人。

"不如先上马车如何?这里不是谈论王女殿下的地方。"

"恕难从命。"

听到侍从长接下来的话,多萝西甚至怀疑这老头或许比想象中更愚钝。

"就在昨夜,王女殿下险些遇害。这种时候我怎能离开殿下身边?"

若非多萝西在场,王女早已命丧黄泉。如今护卫王女的人手仅有多萝西一人,若连她都离开,王女岂不是毫无防备?

"...是老朽考虑不周。那就在此说明吧。"

"悉听尊便。只是要准备茶点的话...恐怕没有像样的场所。"

"无妨。反正老朽这年纪也嚼不动什么了。"

侍从长径自越过多萝西,步履蹒跚地走向大门内侧。

"那颗首级,是谁的?"

沉默地环视着遍地狼藉的庭院后,侍从长突然发问。

"是企图暗杀王女殿下的刺客之一。"

明明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既然说是之一,意味着还有其他刺客?"

"是的,共计四人。其中一人直接行刺,另外三人在外围接应。您收到的首级来自主犯。"

侍从长闻言转过头直视多萝西。

"其余三人呢?"

"为绝后患已全部诛杀,请放心。只是尸体损毁严重,未能割下首级呈送,实在抱歉。"

从侍从长的眼中,多萝西读出了情绪。与先前如同打量商品般的眼神不同,此刻他的目光中混杂着不安与混乱。

"盖尔小姐。"

侍从长颤抖着握紧又松开拳头,仿佛随时会挥拳相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您就是...阿拉克涅吗?"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阿拉克涅?"

面对侍从长宛如在幕后黑手面前揭穿其真相似的质问态度,多萝西陷入了沉思。

'阿拉克涅是什么来着?'

她本就不是关心世间琐事的性子。怎会考虑自己做的事引起多大风波,更不会在意世人如何称呼自己。

'...啊,说起来魔女确实提过。'

在记忆深处拼命翻找后,多萝西终于想起魔女那句:『贵族贱人们都管你叫阿拉克涅呢。』

"嗯,应该...是吧。大概。"

虽不确定,但想着侍从长要找的人多半就是自己,多萝西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本希望不是的。"

显然这不是侍从长期待的答案。

"怎能将这等杀人魔...安置在公主殿下身边..."

"正因是这样的杀人魔,才会待在公主殿下身边不是吗?"

多萝西回应着侍从长的喃喃自语。

"健全之人全都避之不及地拒绝侍奉公主殿下呢。"

被称作杀人魔并未让她恼火——因为这是事实。

"所以才会轮到像我这样有缺陷的人来照料公主殿下吧。四肢健全人生顺遂的贵族大人们都嫌弃公主殿下,这才让给钱就杀人的恶徒得了机会。"

但至少,她绝不愿从那些将公主推向杀人魔手中的元凶口中听到这种话。

"不知侍从长大人是否有资格骂我是杀人魔呢。"

"什么..."

"您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绝对不可原谅。

"不愿踏足被诅咒者走过的土地,连从马车起身都不肯;害怕看见那惨状会吐光胃里的东西,连面对都不敢面对。"

对那些仅因被诅咒就无视一个孩子、将其隔绝于世的人渣们。

"虚伪之徒。"

她根本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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