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怎么说好呢。
就像狮子吐肉、骑士弃剑、法师忘咒。
大概就是这类词汇的同类吧。
不过很多乍听难以理解的状况,听完来龙去脉后反而能说得通。
说什么不吃肉,八成是吃饱了中途停下吧。
或许是出于政治考量才故意避战。
搞不好是使用魔法时留下了心理阴影。
如果这位会长也有特殊打算或苦衷,倒也不难理解。
"把钱往外扔...真的是字面意思?"
"不,那样钱岂不是太可惜了?其实是捐给孤儿院...或是学校这类地方。"
"啊哈..."
那位商会会长。我明白父亲为何要委托这个特别之人了。
正如母亲所说,不该用"会长"头衔来称呼,而是该把他当作独立个体来对待。
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用钱,见面后自会知晓。
与商团相遇的地点位于贸易路线枢纽,既非村落亦非都市,倒像是旅人中途歇脚的据点。
虽未能幸运地直接遇见会长,但在驿站里,话题却比往常更轻易地引人入胜。
当我搭话时,商团成员亲切地迎接了我。
这两人应该是干部吧。不愧是金钱至上的组织,明明来自不同地域却毫不在意彼此差异。
一人是普通白肤男子,另一人肤色黝黑却非黑人血统。莫非曾在沙漠地带生活?
"能引见会长大人吗?"
"是要谈生意?"
"那个...能否通报说是资金充裕的客人?专程前来洽谈大宗交易。"
"大生意...?"
"...啊,是魅魔殡葬服务'塔妮娅·玛丽亚'。不知是否有知情人士?"
"咦?那个魔族吗?哇,真人倒是头回见。"
意外的是,认出我的竟是黝黑皮肤那位。明明在沙漠地带没开展多少业务,着实出乎意料。
幸好他们认识我。至少不会被当成可疑人物对待。
"...是个有钱人吗?"
"是和骑士团做批量交易的大客户,资产雄厚着呢。"
"和骑士团?真是贵客啊。失礼了,商会会长大人很快就能与您会面。"
周遭氛围瞬间改变。对某些人来说阶级就是一切,而对另一些人金钱才是全部。
从普通访客升级为贵宾的瞬间,我仿佛从平民跃升为贵族。
"话说回来,您想谈什么交易呢?"
糟了...刚才只是随口胡诌...
"嗯...我在想能不能把契约刻印在纸上贩卖。"
"契约...?"
"就是临死前会有魔族找上门,实现将死之人最后愿望的服务。哇靠,这玩意儿居然能印成纸来卖?太疯狂了吧?"
"...听起来像是魅魔的业务,连身体交易也接吗?"
"谁知道呢,传闻说可以。除非我死一次试试看咯。"
"那不就是**吗?不犯法吗?"
"才不是啦!"
我慌张地反驳道。
说什么**,帮将死之人完成临终愿望怎么就成了那种事。
我这副现实中的身体还是处女呢!
我在现实里可从没乱来过。
"...所以这事还算靠谱?"
"我不是说了嘛!喂,人家可是有骑士团这种团体客户诶!"
"明白了。我会向商会会长大人禀报。"
"那个...商会会长大人赚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商团并非只追求金钱。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虽然感觉没必要解释。"
"喂,没见过贵族老爷们的做派吗?地位上去了自然要搞点奢侈享受啦。"
肤色较黑的那位转着指尖的玩具锁链说道。看来跟他打交道更轻松些,语气也透着股亲切。
不过主要负责交涉的似乎是肤色较白的那位?这些人想必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那么...能让我搭个便车吗?"
"好的。我们要去的城市叫伦登。您可以在那里见到商会会长大人。正好顺路,请上车吧。"
说完感谢的话,只见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回到商团成员之中。对我来说,只要上了马车就完事了。
"喂,这不大发了吗。商会会长肯定会喜欢的。"
"得见了才知道。这世上会说漂亮话的人还少吗?"
"不是,我说。我认识的那个人啊?这批货绝对能大赚!要是能用票据交易,中间能抽多少油水啊?"
这些闲言碎语都飘到这边来了。要说这些也该在自家地盘上说吧。
不过,不管我的东西能不能当商品卖掉,我的目标是见到商会会长,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对了。
所谓特别之人...
'形象工程嘛。我们商团可不是只认钱的。大概就这个意思。'
***
从前有只魅魔。
魅魔渴望爱情。
她渴望永不破碎、能执手同行的纯粹爱恋。
但身为魅魔这件事本身就是枷锁。
就像从出生起就被关在漆黑铁栅栏里般,深深刻在她身上的束缚。
与无数人逢场作戏很容易,但长相厮守却近乎不可能。
多数人只贪图魅魔的肉体,大多就此满足后便离去。
所以不肯轻易献出身子的魅魔,终究难逃孤独。
其他魅魔也无法理解她。
为什么?不开心吗?尽情纵欲不就好了。
"与爱人共枕的床笫之欢,胜过世间一切极乐。"
但世界实在太过冷酷。
她是魅魔。
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象征着魅魔的那副妖艳紫罗兰色眼镜,终其一生都无法摘下。
传说魅魔会吸食男子的精气。
最终她没能遇到真心相爱之人,精力衰竭而逝。
换言之,她始终未曾屈服。直至咽气的那一刻。
***
"很高兴见到您,我是商团会长波德。"
正如那位干部所言,我见到商团会长的地方正是商业都市伦登。
这里拥有港口,数十上百条马车道在此交汇,是交通枢纽之地。
所有物流都经此地向世界各地延伸。
作为商团会长,这里确实是必争的黄金地段。
"您好,我是魅魔殡葬服务的塔尼亚·玛丽亚。"
"塔尼亚。"
波德像是确认般又唤了一次我的名字。见我点头后,他笑着伸出手来。
波德的胡子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浓密的棕褐色胡须显得相当有型。
这世上多的是胡子长得格格不入的人,但他的胡型却格外相称。
或许因为胡须的缘故,他看起来有些显老,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皱纹不多,最多三十七八岁的模样。
"握个手吧。听说您想谈生意?"
"嗯...是的。是关于我的契约,您听说过吗?"
"倒是听过些传闻。尤其是和冒险者、骑士们打交道时经常听说。"
"如果能把那契约书做成商品贩卖,您有兴趣代理吗?"
"嚯..."
波德摩挲着下巴,显得颇感兴趣。只见他陷入短暂沉思,应该是在盘算收益吧。
能赚多少钱?需要雇佣多少人手?他一定在用商人特有的嗅觉评估着可行性。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波德给出的答复令人意外。
"真奇怪。"
他确实说了「奇怪」这个词。
"据我所知,您应该是更注重工作意义而非金钱的人。居然主动要和商团做生意?"
"...如果商团能广泛推广我的服务,就能帮助更多人。"
"一旦商品化,就很难摆脱唯利是图的形象。况且我不相信,像您这样品格的人会真心想要贩卖自己的作品。"
波德用锐利而冷静的目光,缓缓剖析着现状。
"明明初次见面,却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我可是魅魔哦。忠于赚钱的欲望很奇怪吗?"
"你是魅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行为。要不要一起思考一下?"
波德缓缓将三枚金币放在桌上。
然后来回拨弄着,活动休息中的手指。
这大概就是波德的思考方式吧。
"我也有在听呢,塔妮娅·玛丽亚。我很尊敬你的工作。正因如此才难以理解。经常听说你为区区一个人举办华丽又体面的葬礼。那可不是为了钱而做的事。可你却说这是商品?除非有人从旁提议,否则很难想到这点吧?难道不是吗?"
波德的瞳孔贯穿了我的眼睛。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我,令人毛骨悚然。
"若真有人建议,就该考虑那人是谁、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塔妮娅小姐有苦衷,我也愿意倾听。"
我不得不为这份敏锐惊叹。
他没有被魅魔的形象迷惑。
在众多剑类商品中,发掘能打造名剑的匠人才是赚钱捷径。
所谓生意,不是创造新事物,而是重新评估旧事物。
他就是以这种嗅觉活着的人。
这种敏锐即便在我主动寻求交易时,也会成为谈判的利器吧。
毕竟能警告对方我的商品并非完美无缺,而是存在风险。
"...天啊..."
仿佛被长枪贯穿胸膛。凭这份嗅觉,难怪能当上商团会长。
"...若刚才失礼了,我道歉。毕竟手下员工们要养活的家人可不止一两个。"
"不,没关系。我并不介意。倒不如说..."
怀着恶意接近是事实。
欺骗人们,隐藏真实意图靠近也是事实。
自然没资格责怪察觉违和感的人。
"老实说,我有礼物要送给您。"
"礼物?"
把玩金币的手突然停住了。波德似乎因我这意外的回答而慌张起来。
能看出他正努力掩饰这种表情。这就是商人特有的谈判技巧吧。
"...如果,波德大人的前世蕴含着特殊的人生,您会怎么做呢?"
"我的前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存放符咒的盒子。里面是一张厚实的符咒。这种尺寸的符咒在世上恐怕相当罕见。
毕竟承载着灵魂的记录,这种大小也是理所当然——
面对意料之外的物品,波德终究没能藏住困惑。
"...我是混有冥界血统的魅魔。穿梭于现世与冥界之间,侍奉徘徊在边界之人就是我的工作。"
缓缓取出符咒。将折叠的符咒在桌面上摊开。
"所以我经常去冥界。在那里...知晓了波德先生的前世。...上面应该记载着重要内容。"
"...那么...以商品为由接近我是...?"
"只是为了铺垫这个。欺骗您很抱歉,但我没有恶意。"
"...天啊..."
"...不相信也没关系。如果感到不安,烧掉它也无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虽然是父亲委托的任务。但我并不打算强行促成。
选择权在这人手中。
如果对现世不满到想了解前世,自然会接受符咒。
若非如此,只要舍弃前世就好。
这就是活在现世的灵魂特权。我如此坚信着。即便父亲想带他走,原则就是原则。
父亲肯定会训斥我吧,但正因为是女儿才能以下犯上。
反正父亲又不是暴君,总不至于为这种事处决我。
"使用符咒的方法是...?"
"贴在胸口就行。记忆会恢复的。"
"...我前世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您这样大费周章?"
"我倒想反问呢。您就这么相信我吗?"
"正如您所说,我对您的工作非常了解。一个神志清醒的职场人,没理由突然跑来诈骗我吧。"
"既然如此,我也相信波德大人。请您慎重选择。"
他相当理性,反而更容易被说服。
要是突然冒出个魅魔说'我知道你的前世',谁会相信啊...
但这个人并没有把我当作魅魔。
塔妮娅·玛丽亚。她是个会记住每个独特员工的善良之人。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感激。
"...总之...谢谢...我会妥善应付商团高层们的...突然发生这种事...有点...混乱..."
"您可以慢慢考虑。"
"...好的。确实需要这样。"
那次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说实话,我根本无从得知她的前世。也不想知道。
无论她是否接受那个前世,是否知晓前世后回到父亲麾下,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反正护身符已经给了,我也尊重她的选择权。
当时觉得,这样就够了。
***
追寻纯爱的魅魔和所有亡魂一样,来到了三途川。
她从未入侵他人梦境夺取精气,一生都梦想着真挚的爱情。
明明只要按照种族特性生活就不会获罪,本该得到三途川船夫们的迎接。
但为浪漫而死的魅魔——这样的亡魂,理应由经验丰富的老船夫亲自引渡。
"欢迎来到三途川。我是负责引导您的船夫'米勒'。"
"...所以我真的死了吗...?"
"是的,很遗憾。"
"...终其一生都没能实现梦想..."
"...审判官大人会体谅的。我们走吧。"
米勒小心翼翼地把着船桨,却完全没有让魅魔上船的打算。
"不要...请让我回到现世。"
"...这个嘛..."
"我不想上船...就算转世重生...到最后...不还是会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吗..."
"您的灵魂很纯净...或许可以在冥界生活下去。"
"那也没有意义...就算永远活着获得爱情...也不可能像现世那样..."
进退两难。
本该在现世结下姻缘。但没能做到。如今连返回现世都办不到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我理解您的处境...但请遵守冥界的规矩。"
"我..."
米勒是个经验丰富的摆渡人。长年累月横渡三途川,见过无数不愿承认死亡而拒绝上船的人。
他深知说服这些人也是自己的工作。
否则他们就会变成在九泉徘徊的疯灵,承受无尽痛苦。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这其实是为了亡灵好。
但如此固执的亡灵实在罕见。
说是倔强也不为过...更像是执念太深。
这时魅魔突然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船。或许是经过漫长对峙终于下定决心了吧。
米勒谨慎地搭话:
"...您平静下来了吗?"
魅魔没有回答。不安的情绪挥之不去。但作为摆渡人,他不得不开船。
"要启程了。"
不知桨划了多久。三途川沿岸的城镇渐渐浮现。
冥界的居民们在岸边漫步。
自然也有来河畔约会的情侣。
那些情侣的身影该是多么刺痛她的心啊。
"...客人?"
魅魔纵身跳进了三途川。
违背了冥界法则。
成为了在九泉徘徊的亡灵。
米勒没能拦住她。说到底这种情况就该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冥界有专门追回疯灵、游魂和迷途亡灵的人。
前去抓捕魅魔的那个人。
正是那位期盼着父亲归来的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