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她们终于抵达了进入山脉商道前的最后一处大型隘口。

按照计划，队伍会在这里驻扎、休整。再往后的区域，就是情报中彩羽鳞蛇出没的高危区域了。依据讨伐计划的安排，接下来，随行的王室和贵族成员们会留在山崖处督战，而负责战斗的猎人们则在第二日早晨进入隘口、踏入山谷之间，设下陷阱，等待彩羽鳞蛇的到来。

有几名猎人的斥候自告奋勇前去探查。留下来休整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分为了两部分——在避风的一侧，王家贵族们的豪华帐篷分散开来，一顶顶地在林间立起；而以刀剑谋生的人们则聚在了一起，点燃了一块柴堆，围绕着篝火坐下，分享烤肉和桶装的啤酒。

莉莉奈找了个不怎么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今天她一改往日可爱风格的装饰，穿着正经且轻便的夹克和短裤，艾莉娅甚至给她带了一把西域波特维亚剑——用的就是之前她逃跑时带走的那把。对此她心有不安，但艾莉娅解释说，这样是为了让莉莉奈显得不那么“花瓶”。

“如果你以平常宅邸内的那种形象加入讨伐队伍，可不会收到什么好脸色。”

艾莉娅一边向莉莉奈转达萝瑟妮曾告诉她的、讨伐队伍里的关键人物，一边交代她说。

“那些人都不好应付。莉莉奈小姐，最好也有个心理准备。”

“可我为什么要做心理准备？”莉莉奈莫名其妙。

“因为我需要你去收集信息。”魔女理所应当道。

莉莉奈没办法，只好在艾莉娅和萝瑟妮去见女王时独自行动，尝试加入进猎人们的谈话。

事实证明，艾莉娅说的是正确的。

当莉莉奈靠近这群猎人时，她立刻就察觉到，有几双评估和疑虑的目光，正朝自己投来。

“那么，”艾奇德娜姐妹中较年长的一位——莉艾尔·艾奇德娜——慢慢说道，“在这里的尊贵的大人们，看样子列娜塔·布兰蒂已经接纳了各位，而且觉得各位都有资格和本事，能跟彩羽鳞蛇过上两招。好吧，有什么办法呢？——说到底，我们平头百姓没资格对王族的决定指手画脚。”

她是个有着渡鸦一般漆黑头发的女子，如墨般的长发被束在身后。等莉莉奈走近，她挪了挪身子，同时朝紫发少女招招手。

“过来一起烤火吧。让点儿地方，伙计们。坐过来，可爱的小姐。我看到你跟那个白发魔女和粉发魔女一起行动了。你是魔女的侍从？还是护卫？总之，跟我们讲讲，魔女和女王是怎么说的？”

“我们还什么都没说。”

莉莉奈将剑放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的名字是莉莉奈。实话实说，女王陛下一直忙着和贵族们讨论事情，直到刚刚才召见主人。在那之前，都是那位总管……叫什么来着……”

“——吉伦斯·劳克伦蒂恩。”

一个有着大胡子的矮人插嘴道。

他身材敦实，穿着一副链子甲，腰间挂着一把战斧，袖子上印着青蓝色的火焰徽章。

“自吹自擂的小丑，胖得流油的肥猪。”他轻蔑地如此评价道。火光把矮人满是尘灰的粗脖子映得通红。“我们刚到这儿时，那家伙就趾高气昂、啰里啰唆。‘千万记好，矮人们。’他说，‘记住这儿是谁在发号施令，你们又该听谁的话！’等等等等的混账话。而你和你那个白毛主人居然还能微笑着听他发号施令，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这位是伯利克·齐格。”见莉莉奈露出窘迫的表情，莉艾尔善解人意地介绍道。“‘青蓝之火’战团的副团长。伯利克，你也别太咄咄逼人了。我们都知道，吉伦斯受命于列娜塔女王，负责调控整支队伍的行动……”

“谁在乎？”

伯利克哼了一声。

“我耐着性子听，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那兔崽子打趴下，再踏上一只脚……但我管住了自己，你懂吗？不然他们又该说，矮人都是群危险好斗的混球，根本不可能跟人类和平相处，然后又会有座小城再次爆发种族冲突。所以我只是礼貌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可他却没完没了……”

“因为吉伦斯不仅传达列娜塔女王的命令，同时也负责收集贵族们的意见。”莉艾尔说。这位前暗杀者所表现出的理性让莉莉奈对她刮目相看。“至于那些贵族大人们对我们有什么意见……我只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们。但那又有什么所谓？我也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他们的钱，相信你们也一样。”

“你说得太对了，莉艾尔小姐。”

矮人拿起一只陶土杯。“为你的正确，我们有必要喝上一口。干杯！”

篝火旁的猎人们传递着杯子，将漂浮着泡沫的金黄色液体一饮而尽。

酒活跃了气氛，温暖了身体，让众人的心情舒缓不少。

“要我说，列娜塔没把你们赶走才是个错误。”

艾奇德娜姐妹的另一员，妹妹瑟薇娜·艾奇德娜——她的打扮和姐姐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开口说着，拖过一块巨大的毛毯盖住双腿。“这儿有这么多人都冲着那条彩羽鳞蛇而来，真是离谱。这地方都人满为患了。这已经不像是远征了，更像送葬。我可不喜欢在人堆里战斗。”

“冷静，瑟薇娜。”莉艾尔沉稳地说道，“对我们来说，与人结伴反而更好。你难道没猎过魔物吗？和魔物战斗时，总会有一大群人围观，就像集市或歌剧院——那些随行的贵族老爷就是最好的例证。但当那飞虫真正现身时，留下来的还会有谁？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周围的猎人们默契地保持沉默。

暗杀者停顿片刻，举起裹着柳条的细颈酒瓶喝了一大口，用力吸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

“这样更好，”她继续说道，“通常来说，还没等那畜生的脑袋像树上的苹果一样滚落，屠杀的血宴就会开始。而等意识到彩羽鳞蛇的价值时，猎人们也会拼个你死我活……是吧，紫色长发的小姐？我说得对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莉莉奈的眼角还是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