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地狱的浓雾在神苍山结界边缘翻滚,冷眼旁观着这座孤岛上的芸芸众生。

沈辞盘膝坐在榻上,双眸微阖,体表流转着《紫阳玄录》那层虚浮的阳和之气,丹田深处却是一片幽暗。

那颗被浊兽植入的污染之种正在缓慢搏动,将汲取而来的纯正灵气转化为暗色灵力,沿着经络奔涌。

他分出一缕心神,推演着当前的局势。

桑枝关于思过崖与传送阵的说辞,多半是真的。

长生殿既然肯放她回来,便侧面印证了迷雾林边缘、甚至是神苍山脚下,确实残存着传送阵法的波动。

那些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封印本源潜伏进神苍山的魔门中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引来几只浊兽,掳走几十个外院弟子。

这不过是投石问路,一次针对神苍山的试探。

他们必定会卷土重来。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单凭他如今显露在外的“炼气一层”修为,不过是**中的一片浮萍。

他必须赶在魔门下一步动作之前,提升实力的同时,获取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趁着夜色,亲自去一趟山脚外围。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此刻的神苍山正处于风声鹤唳之际,长生殿的执事弟子日夜在各处关隘巡视。

他这表面上炼气一层的小修士,贸然下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随后的几日,神苍山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由于测灵石上显现的修为垫底,长生殿将沈辞分配到了最安稳的灵田区域,做些除草培土的简单差事。

这正中他的下怀。

每日晨曦微露的时候,他便随着稀稀拉拉的弟子前往梯田,看似笨拙地引水灌溉,实则借着弯腰劳作的间隙,将整个神苍山的人员调度、巡逻轨迹、甚至是执事弟子交接班的时差,尽数刻入脑海。

单凭肉眼观察终究受限,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网。

午后,借着休沐的空隙,沈辞去了一趟材料库。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处的灰砖阁楼,看起来有些年份了。

他来到柜台前,递上自己的弟子玉牌,列出了一份单子。

单子上的物件都很寻常:几两赤铜精、一截引灵木、半块玄阴玉,外加些许刻画阵纹用的朱砂。

他打算炼制一套小型的子母阵盘。

只要将子盘埋在山脚传送阵附近的泥土中,便能捕捉那片区域的灵气波动,再通过母盘接收反馈。

前世身为无瑕道子,这种基础的炼器手段早已融会贯通,只要手法巧妙,无需高深修为亦可成阵。

负责看守材料库的执事弟子瞥了一眼玉牌,又扫了一眼单子,随手将玉牌丢了回来。

“炼气一层?规矩不懂么,这些材料虽是凡品,但也需炼气四层以上的权限方可调用。”那弟子语气生硬,公事公办,“我看过你的卷宗,你的命定之人是桑枝吧?”

“她如今可是神苍山的红人,修为拔尖,你若真需要这些破铜烂铁,让她持牌来领便是。”

沈辞收起玉牌,微微拱手,转身离开了阁楼。

让桑枝来借?这自然是个不可取的选项。

一旦让她看到这些材料的组合,根本无需多想,便能猜出这是用来构建侦测阵盘的底材。

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失忆小修,平白无故要炼制阵盘侦测外界?

这种破绽足以让桑枝对他起疑。

必须另寻他法。

傍晚时分,外院的膳堂内人声鼎沸。

沈辞端着木盘,挑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不多时,一胖一瘦两道身影便凑了过来,正是赵圆与徐寒。

两人刚落座,便开始大倒苦水。

徐寒眉头紧锁,抱怨着崔儿今日又如何冷言冷语,嫌弃他修炼进度缓慢;赵圆则是一脸苦相,叹息着云儿当众落了他的面子。

在神苍山这套红绳绑定的规矩下,这种互相怨怼的态度才是常态。

沈辞静静地听着,适时地递上几句宽慰。

待两人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状似无意地提起材料库的遭遇。

“些许辅助修炼的边角料罢了,却因权限不够被拒之门外,实在有些无奈。”沈辞微微垂眸,自嘲一笑。

徐寒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疑惑道:“这有何难?桑枝师姐如今可谓是风头无两,连执事堂的师兄们都要给她几分薄面。你顺口提一句,让她替你跑一趟不就结了?”

赵圆也在一旁附和地点头。

沈辞放下竹筷,看着眼前的残羹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徐寒盯着沈辞看了半晌,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我懂了。”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桑枝师姐天赋卓绝。”

“你与她绑定,修为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外人看着你们出双入对,恩爱有加,实则……”

“你这段日子,远比我们要难熬得多吧?”

赵圆也恍然大悟,看向沈辞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同情。

“是啊,云儿不过是炼气七层,就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废物。”

“桑枝师姐那等天骄,私底下还不知要如何给你立规矩。”

“你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去求她,只怕更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在这两个饱受“红绳规矩”折磨的同门眼中,沈辞与桑枝之间的差距,必然会滋生这些事情。

他们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处境投射到了沈辞身上,脑补出了一场女尊男卑、如履薄冰的凄苦戏码。

沈辞自然不会去辩驳。

他适时地露出一抹苦笑,将那种隐忍不发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交给我吧。”徐寒仗义地拍了拍胸脯,“大家都是在这破规矩下苟延残喘的苦命人,互相帮衬是理所应当的。”

“明日午后,你来后山的垂柳长廊找我,你要的东西,我替你弄出来。”

“那便多谢两位了。”沈辞神色诚恳地拱了拱手。

计划顺利推进。

解决了阵盘材料的问题,下一步便是找个时机潜伏下山。

用完晚膳回到茅屋,沈辞开始推演后续的步骤。

阵盘一旦炼成,他便要寻一个无月的暗夜,避开所有巡逻路线前往山脚。

为了万无一失,他必须提前掌握一门能够彻底隐匿行迹的法术。

前世《无相剑经》中有一门“封灵术”,可将自身气机与周遭天地彻底割裂。

只是此术需要原本的“尸瘴”作为引子。

如今他体内的纯正灵气无法驱动此术,但他丹田里的那颗污染之种,却是一个完美的转换枢纽。

只要将灵气逆行灌注于污染之种,提炼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便能重现前世隐匿之法的神韵。

两日后的傍晚,夕阳将后院的垂柳拉出细长的影子。

沈辞如约来到长廊。

徐寒左右张望了一番,从袖中掏出一个褡裢塞进沈辞手里。

褡裢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正是沈辞罗列的那些材料。

“都在这儿了。”徐寒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问道,“不过沈辞,你要这些赤铜玄玉究竟有何用?我看过,都是些炼制不入流物件的粗胚。”

沈辞接过褡裢,温和地答道:“我资质愚钝,修为进境缓慢,便想涉猎些阵法符箓的偏门道径,看看能否找到些辅助聚气的窍门,不值一提。”

徐寒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诫道:“沈辞,切莫病急乱投医。神苍山自有正统的传承,那些旁门左道终究是小道,耗费心神不说,稍有不慎还容易滋生心魔。”

“你还是应当把精力放在《紫阳玄录》上,切莫本末倒置。”

“多谢徐师兄提点,沈辞受教了。”沈辞微微躬身,态度谦逊。

他知道对方是好意,这种偶然流露出的温情,他并不反感。

之后的几天,日子可谓是过得十分平稳。

白日的灵田劳作枯燥且乏味,到了夜间,神苍山戒备森严。

桑枝还是一如既往的黏人。

只要没有别的任务要做,她便会雷打不动地来到沈辞身边,美其名曰“监督修行”。

今日亦是如此。

灵田旁的一块青石上,沈辞盘膝而坐,双手结出《紫阳玄录》的修炼印契,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灵光。

桑枝就坐在他身边。

她双手托着腮,双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沈辞的侧脸。

她看了很久。

有时是一个时辰,有时是半日。

微风拂过湖泊,掀起阵阵青绿色的波纹。

桑枝的脑袋随着风的节奏左右微摆,嘴上哼着莫名的小曲。

那曲调空灵婉转,韵律十足。

她看起来……心情愉悦极了。

在她的视角里,眼前这个勉强引气入体的男人,正乖巧地待在她的掌心,一点点褪去防备,一点点在这张名为“命定”的情网中越陷越深。

她喜欢这种掌控的快感。

就像是经验丰富的农人,正耐心守候着枝头那颗最丰硕的果实,等待着它彻底熟透,等待着摘取它本源的那一刻。

“你还要这般盯着我看多久?”沈辞缓缓散去指尖结出的印契,睁开双眼。

桑枝的哼唱戛然而止。

她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因为好看呀。”

“我就喜欢看着你修炼的样子,看着你一点点变强。”她凑近了些,发梢不经意间扫过沈辞脸颊,“这神苍山上的人都冷冰冰的,总是有干不完的差事,守不完的规矩。”

“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觉得安心。”

说罢,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灵糕,献宝似的递到沈辞面前,话里带着几分讨好:“喏,膳堂今日新做的,我特意给你留的。你练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沈辞看着那块灵糕,沉默片刻后伸手接过。

“桑枝……”沈辞轻唤了一声,故作自责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无用。”

“引气入体费了那么大功夫,如今这《紫阳玄录》的进境也慢如蜗牛。”

“在这危机四伏的神苍山,若是真遇上什么变故……我怕连护你周全的本事都没有。”

他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桑枝的眼睛。

“徐寒和赵圆他们,虽也是命定之人,却彼此疏离。”

“唯独你,自始至终未曾嫌弃过我分毫。”沈辞将灵糕拿在手中,手腕微微翻转,有意无意地露出了那根红绳,“若是没有这根红绳,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在这陌生的地方立足。”

看着沈辞眼底的依恋,桑枝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快感。

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让这具凡骨卸下所有的心防,将她视为此生唯一的救赎与寄托。

只有在情感的泥淖中彻底沦陷,待到道心与本源彻底相融的那一刻,她摘取道果时才能品尝到最极致的滋味。

她伸出双手,一把握住沈辞的手腕,将他的手连同那块灵糕一起包拢在掌心。

“别说这种丧气话啦。”桑枝将一个陷入情网的少女演绎得入木三分,“你忘了山主立下的规矩吗?”

“我们同生共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你修炼慢些又何妨?大不了以后若是再遇到灰雾里的那些怪物,我挡在你前面便是了。”

她顿了顿,又嘟起嘴:“不过你得记住了,既然知道我待你好,这双眼睛以后就不许再看别的女修。”

“你整个人,包括你的命,都只能是我的。”

沈辞听着这番占有欲十足的言辞,心中一片清明。

“好,我都依你。”他反客为主,轻轻反握住桑枝的手,将话题引向了更远的彼岸,“桑枝,我们勤加修炼,待到筑基那一日,便能离开这神苍山前往白玉京。”

提起白玉京,沈辞适时的露出一抹向往的神色。

“据说那里没有浊兽,没有灰雾,也不必日夜受困于这结界之内。”他轻声描绘着虚幻的未来,“等到那一天,我们找一处没有这么多规矩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做一对寻常道侣,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你觉得好不好?”

白玉京。

桑枝的眸光在不经意间闪烁了一下。

师尊曾教导她,这东洲神苍山不过是某位道君设下的养蛊之地。

既然是养蛊,那所谓的飞升朝圣之地白玉京,又怎会是安享太平的世外桃源?

这世间的大道,本就是踏着他人的枯骨攀爬,哪有什么安稳可言。

但看着沈辞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桑枝的心弦……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她不知这种悸动从何而来,只觉得有些烦躁,却又必须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好呀。”桑枝眉眼弯弯,顺势将头轻轻靠在沈辞的肩上,掩去了嘴角的弧度,“那我们说好了。”

“你要快些修炼,我等着你带我去白玉京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

当然。

等你的道心彻底成熟,等我将你的本源尽数吞噬,你便会永远融入我的骨血之中。

沈辞任由她靠在肩头,抬眼望向神苍山主峰的方向。

两人依偎在湖畔的垂柳下,仿佛一对真正心意相通的命定之人,在夜色中共同勾勒着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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