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皇太子的话,马蒂厄不禁扼腕叹息。
"您竟将如此危险之人派去侍奉王女殿下?这怎么……"
关于阿拉克涅的传闻,马蒂厄也有所耳闻。毕竟从科尔贝尔宰相的掌上明珠被绑架事件开始——那正是先王在位末期,亦即他担任侍从长期间发生的事。
表面上哭天抢地的科尔贝尔,背地里却雇人夺回爱女,并让政敌蒙受奇耻大辱的全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被称为阿拉克涅的人物显然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虽然马蒂厄并不全信那些愈传愈离谱的流言。
但无风不起浪,既然会有这等怪谈流传,想必自有其道理——马蒂厄如此认为。
"并非危险人物。不过是个靠着酗酒、抽烟、赌博度日,贫民窟里随处可见的浪荡子罢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该让他侍奉王女殿下啊!"
无论是酒鬼还是赌徒,都是绝不能靠近的人渣——这点毫无区别。
更何况两者兼具的废物,简直烂到无可救药。
"若早知是这等人物,我绝不会允许他接近王女殿下。"
"所以才要保密。就怕你拼死阻拦啊。"
预料到马蒂厄会反对,皇太子特意暗中雇佣了阿拉克涅。还充分利用"维尔福伯爵"这个为掩盖王室意图而虚构的身份。
"当真值得做到这种地步?您真认为那人能辅佐王女殿下?"
老侍从长难掩不安。一个沉溺酒色的败类,怎能指望他有忠诚与能力?
"他做得到。轻而易举。"
皇太子斩钉截铁地断言,打断了马蒂厄的忧虑。
"论对主人的忠诚心,举国无人能及那只蜘蛛。"
那是近乎狂热的忠诚——即便主人令其自刎,也会欣然从命的程度。
只要这份忠诚指向王女,她就绝不会殒命。
"所以你也放宽心。西比拉不会死的。"
"侍从长大人,皇太子殿下。高塔那边送来了东西。"
就在马蒂厄想质问皇太子为何如此确信时,一名侍女抱着木箱推门而入。
"那是什么,科尔德小姐?"
"这...我也不清楚。送来的马夫再三叮嘱绝对不要打开,要原封不动交给侍从长大人..."
侍女像是被什么蛊惑般,没敢违逆马夫的嘱咐。虽然好奇木箱里的内容物,但毕竟是从那座高塔送来的东西,她可不想因为擅自打开而遭受诅咒。
"知道了,你退下吧。"
打发走侍女后,马蒂厄将木箱放在茶几上,好让皇太子看清内容物。
"...."
死寂在皇太子与侍从长之间蔓延。
无需言语,他们已然猜到箱中之物。
"...真是恶臭难当。"
"对我们而言却是熟悉的味道呢。经历过宫廷权谋的你,和驰骋过战场的我。"
那是尸体腐烂后散发的刺鼻恶臭。
"'王女殿下安然无恙。多萝西·盖尔敬上'...."
箱盖上的字条与恶臭,加上足以塞进一颗人头的箱体尺寸。
事到如今,装糊涂反而更显可疑吧。
"我不是说过么,西比拉不会死。"
自踏入房间起就纹丝不动的皇太子嘴角,终于勾勒出微妙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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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庭院里散落的尸体——或者说根本称不上尸体的血肉碎块——并没花费太多时间。
反正本来就是要埋进土里的东西,用铁锹连土带肉铲进去就行。
骨头和筋腱都被剁得稀烂如同肉馅,处理起来反而方便。虽然缺了脑袋的躯干有点碍眼,但要改造成和其他尸体差不多的状态也不难。
均匀播撒的话量确实少得可怜,不过原本也没打算在整片庭院种花。先从高塔周围开始栽培,再逐步扩大范围就好。
"这血迹真难清理..."
问题在于企图刺杀王女的刺客尸体留下的血渍。
"因为得到公主许可太过兴奋,不小心手上用力过猛把脖子给拧断了……"
"明明适可而止就好了……"
明明只要适当勒住脖子或者折断颈椎就足以致命,偏偏要逞能搞得现在善后这么麻烦。
多萝西一边埋怨着过去的自己,一边唰唰地擦拭着楼梯上的血迹。
"还剩多少啊...?"
问题不只是清理书房的血迹而已。拖着尸体移动时在楼梯上留下了一长串血痕。
何况书房还在四楼。这意味着刺客鲜血绘制的轨迹从四楼一直延续到了一楼。
换句话说,她必须把这段漫长的路线全部清理干净。
"哈啊..."
血痕还特别难擦。必须用尽全力来回摩擦才能勉强清除那些若隐若现的痕迹,在这高塔里上上下下地擦拭,还有比这更麻烦的事吗?
但又能怪谁呢,都是自己造的孽。
"要是当初进的是近卫军而不是女仆队会不会轻松点...不对。"
那样的话现在穿的就是让人窒息的制服而不是女仆装了。
为自己短浅的见识感慨万千的同时,废柴女仆今天也在为收拾自己搞出的烂局东奔西走。
"...啊对了,公主殿下该用早餐了。"
虽然与此同时她又犯下了让公主再次饿肚子的重大失误。
__
"....."
当多萝西正在外面清洗往日罪孽时,公主正蜷缩在卧室里望着窗外。
她并非因饥饿难耐而自然醒来。毕竟根本没能入睡。
亲眼目睹人颈如剪纸般断裂喷血的场景后,怎么可能睡得着?
更何况公主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就连以斩首为日常的刽子手们每次行刑时都会叫苦,对此毫无经验的公主可想而知。
"...死了,吗。"
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证死亡。
即便对象是想要自己性命的无名刺客,他死去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而且还是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迎接死亡。
公主反复咀嚼着那名刺客的死亡,咽气的瞬间。
咕噜转动的眼球,窒息大张的嘴巴与吐出的舌头,被泪水鼻涕唾液等各种体液糊满的脸庞。
公主目睹了一个人走向死亡的全过程,以及其间流转的万千情绪。
尽管是企图刺杀自己的杀手,但看到对方在痛苦与恐惧中凄惨死去时,她甚至涌起了几分怜悯。
而赐予杀手如此痛苦死亡的元凶,正是公主唯一的侍女。
"……多萝西·盖尔。"
公主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这名侍女。
从名字到举止,没有一处合她心意。
但这严格说来是对侍女资质的怀疑。并非针对多萝西个人,而是针对王室与公主兄长们的怀疑。
她对不明底细的出身或性格毫无兴趣。毕竟贵族出身的侍女们性格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反倒是多萝西让公主多少敞开了心扉,这令她心情复杂。
虽然作为侍女依旧不及格,但至少对待公主的态度比之前所有侍女都要亲切。
作为侍女确实靠不住。但看着毫不嫌弃主人、努力工作的多萝西,公主既无法彻底憎恶,也难以置之不理。
说是爱憎却又暧昧不清,实在难以定义的感情。
但非要二选一的话,公主的情感无疑更接近爱意。本该如此。
"……你究竟是谁。"
然而公主心中的天平,此刻却微微向右倾斜。
并非因为憎恨,而是出于恐惧。
能面不改色夺人性命,将尸体如垃圾般丢弃的侍女。
面对这非人的姿态,公主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你当真,是为了保护我才那么做的吗?"
但下达保护命令的确实是公主本人。多萝西只是服从命令罢了。
为保护公主而弄脏双手的侍女,终究无法让她全然畏惧。
"公主殿下,请用迟来的晚——"
"不必了,退下吧。"
所以公主需要时间。
需要重整心绪,思考该如何面对多萝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