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摸清楚了这里的节奏。天还没亮,祖父就走了。深夜里我睡下时,常常还听不见他回府的动静。听赛勒斯说,祖父这些年几乎都是这样,天不亮就走,入了深夜才归,一年到头,坐在帝国最高的那张桌子旁边,商量着国家大事。
所以头几天,我几乎见不着他。
不过整座府邸里面又处处是他的痕迹。清晨的书房永远规整得一点不乱、每一处物件的摆放都能让人感到宁静、连仆人们的脚步声都很轻,说话都压着声。这座老府邸像一件上了年头的器物。尽管主人不在,但它仍照着主人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运转着。
索拉的家是热闹的,有父亲、母亲和祖母在,一大家子人,饭桌上永远有人在说话。这里不一样,这里很静,静中沉着分量。
不过这份安静,倒正合我意。
我给自己排好了功课。天蒙蒙亮起,趁大公府还没有开始一天的运转,一个人来到大公府后院的一处空地练剑。我没有再纠结后续的剑式,而是将灵弦剑术起手六式练到额角冒汗,练到呼吸和剑势合上同一个拍子便结束。
用的是外祖父给我的那把剑,挥舞间我能感受到它在配合着我的心意,是一把好剑,平时被我放在家徽戒指里,需要的时候就取出来,很方便。
练完剑,回房读书,读着韦伯老师传授的魔法知识,它们需要巩固,不然繁杂的知识容易乱;也读着各类的课本,这个世界尽管人类只有一个国家,但其他种族所建立的国家同样让人心生向往。这些都是往后学院里要用到的东西,一直到晌午,才由着性子,在这座不大的府邸里四处转转。
转得多了,就越发能感受到这座府邸的历史。墙角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界石、廊柱上一道年深日久的旧痕、库房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物……处处都是时间压出来的痕迹。这不是一座用来住的宅子,倒像是一座还活着的博物馆。
打理这一切的,是府里的老管家。他的年纪很大了,背微微有些驼,话很少,一天到晚不声不响地在府里各处走动,哪件物品摆放得有点歪、哪扇窗该清扫,他都门清。头两天我同他打招呼,他只恭敬地一躬身,回我一声“小姐”,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我渐渐品出一点味道来:这座府里的人,从祖父到这位老管家,个个是安安静静的,可安静里头,又像各自藏着些不与外人说的事。这份安静,和索拉那种能清楚感受到的热闹,到底是不一样的。
直到来的第三个晚上,我才算真正见着祖父一面。
那晚我没睡,就着灯在读一本书。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略有所感,我推门出去,正好撞见祖父从回廊那头过来。他一身常服,肩上像是还落着夜里的寒气,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可腰背依旧笔直。
“还没睡?”他看见我,脚步停下。
“在读书。”我说。
他“嗯”了一声,走近两步,目光在我手里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怎么样,帝都可逛得尽兴?”
“尽兴。”我答,“很大。”
“是很大。”他说,灯影里,他的嘴角像是松了一下,那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过几日就开学了,到了学院,不必事事都要争先,你还小。”
就这么一句,他没有再多说,抬手极轻地在我背上拍了拍,便径直回房去了。
手很稳,我站在原地,这让我想起了父亲。
……
和祖父那头的安静比起来,赛勒斯这边,是彻底的兵荒马乱。
之前提到过,开学宴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的信件就来得越勤。他手下的仆人们几乎没有歇脚的时候,一封接一封地往帝都各家送,又一封接一封地收回来。赛勒斯把一间偏殿整个占住,桌上堆着的回帖能埋住半个人,他就埋在里头,一手执笔,一手翻着账册,连头发都顾不上打理。
“来,帮帮哥哥。”他见我进来,头也不抬,把一沓帖子往我这边推,“帮我按省份分一分。”
我依言坐下,这一分我才知道,一场给贵族新生办的开学交流宴里,门道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这家和这家,座次不能挨着。”赛勒斯一边写一边给我讲,“两家上一辈有旧怨,凑一块儿准出事。这家是新封的爵位,得往前排一排,不然人家觉得咱们轻慢了。这家的小子在家里横惯了,得给他安排一个稳当的同席压着……”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在摆一盘极为复杂的棋局。
我听着有些咋舌,这些半大的孩子,还没有入学,就单是一场宴会的座次里,就已经藏了这么多大人的算计。
“没办法。”赛勒斯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搁下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就是这个圈子,你迟早也会融入进去。”
我没有接话,这大概就是“职场”吧,只不过在这里面坐着的,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少爷小姐。
“对了。”赛勒斯忽然从那堆帖子里面抽出了一封,看了一眼,随即对着我扬了扬,“你这一届,除了你,还有一位五大公的孙辈,这在以往可是很少见的。”
我接过来,帖子的封蜡上,压着一个家徽,我认得。
“格兰瑟姆家。”赛勒斯说,“伏尔特省,赫尔曼大公的孙子,奥古斯特·格兰瑟姆。听说很厉害,魔法、剑术都拿得出手,这一届的头名,多半要在你们俩之间决出了。”
奥古斯特·格兰瑟姆。
我把这个名字,连同他们的家徽,在心里过了一遍,同为大公之孙,又是同一届。在这个遍地是“别人家”的帝都,这大概是唯一一个和我站得一样高的同龄人。
说不好奇,是假的。
赛勒斯说完,又埋回了那堆帖子里,一直忙到天黑点灯的时候,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冲我抬了抬下巴:“你快去吃晚饭,我还要忙一会,不用等我。”
“哦。”我应了一声便放下手中的帖子离开了。
……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开学宴会的前一晚,我睡得晚,起身去关窗的时候,无意间往院子里的另一头望了一眼。
那是大公府的鸽舍,架在府里最高那座塔的塔尖上,平日也是锁着的。按理说这个时间,那里本该是一片漆黑。
可我看见了火。
两团火焰,就在塔尖鸽舍的位置,一左一右,静静地亮着。不大、也没有跳动,不太像是被风吹动的火把,就那么定定地悬在那里,散发着光芒。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像是有谁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它们一先一后,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塔尖重新沉进暮光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二天,我随口一提,问了赛勒斯一句关于昨夜鸽舍的事情。
他翻着账册的手没有停,头也没抬。“鸽舍?”他顿了一下,语气寻常得没有一丝破绽,“没什么事啊,你看错了吧,那么高,夜里哪看得清。”
我没有再问,但是我知道,我没有看错。我猜是“鸽子们”的事情,但隐隐又觉得不像。
不过来了这几天,总让我在心里觉得光鲜亮丽的帝都底下,似乎藏着某些我看不穿的东西。
难道是我太敏感了吗。
说不清楚。
“妹妹,今晚宴会的地点在城中的一处大酒店里,你记得按时参加。”赛勒斯的声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好。”我应着。
这是我第一次要正式走进整个帝国的圈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