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背着手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笑。
沈辞压下心中的推演,将长生殿广场上的见闻尽数收敛。
他往前迈出一步,张了张嘴,正欲将演好的说辞抛出,询问对方这半个月来的去向。
桑枝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抵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
下一刻,少女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沈辞的手腕,拉着他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沈辞任由她拽着,在床沿坐下。
还未等他坐稳,桑枝便顺势挨着他坐下,双手挽住他的胳膊。
她将身子倾斜,把脑袋轻轻靠在沈辞的肩膀上。
“沈辞……”桑枝轻声唤着,尾音拖得绵长,带着一丝依恋,“我好想你。”
月光顺着窗棂落在两人的身上,拉出一道重叠的影。
沈辞静坐于床沿。
身旁少女的青丝垂落在他的手臂上,几缕发丝甚至顺着衣物滑落到了手背。
他知晓,这一切皆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一个精通阵法篡改的潜伏者,怎会对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产生这种寻常男女间的思念呢?
但此时若将戏台拆穿,之前隐忍便会前功尽弃。
要在这神苍山探明前世与今生的重重迷雾,眼前这名图谋不轨的少女,是他最佳的挡箭牌与情报来源。
沈辞眼帘微垂,顺势将前世万载打磨的道心给封死,留给外界的,只有那个在神苍山挣扎求存的新晋弟子。
他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稍显急促,原本自然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也刻意地蜷缩了一下。
“你……你这半个月去哪了?”沈辞故意这么做。
似乎是因为长久未见,又因着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显得有些拘谨与不适。
他将头偏向另一侧,避开了桑枝靠在肩头的脸庞,脸上甚至多了一抹红晕。
“平日里……总有你在旁边督促,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连《紫阳玄录》的经络流转都觉得生涩了许多。”
他将一个习惯了被照顾、被安排,突然失去依赖后略显茫然的少年模样,演绎得入木三分。
靠在沈辞肩头的桑枝,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她看到了沈辞那蜷缩的手指,听到了他语调里的拘谨,更是察觉到了他刻意避开的目光。
离不开我了。
这个念头在桑枝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什么温和守礼,什么从容不迫,不过是……沉溺在我的温柔中罢了。
如今只是消失了半个月,这猎物便开始不适应了。
甚至在她的主动靠近下,展现出了这种只属于弱者的害羞与依赖。
“哼哼……”
桑枝在心底愉悦地哼了两声。
果然,自己这套循序渐进的温水煮青蛙策略,是有效的。
这颗名为沈辞的道果,正在按照她预设的轨迹,一点一点地熟透。
心情大好之下,桑枝微微抬起头,离开了沈辞的肩膀。
“还不是因为神苍山出了大乱子。”桑枝撇了撇嘴,带着几分抱怨开口,“我作为当时巡逻队的当事人之一,被他们带过去问话了。”
“云儿和崔儿她们,不是也被叫过去了吗?”沈辞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将自己打探到的信息合理抛出,“但我听赵圆说,她们去了一个时辰便回来了,为何你会被留了整整半个月?”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呢。”桑枝叹了口气,空出的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天,我是被直接带去前殿,见到了长生殿主。”
长生殿主。
沈辞捕捉到了这个称谓。
并非是那个隐藏在白鹿雕像之后的神秘山主。
“当时殿主和执事堂的几个长老都在。”桑枝继续编排着她的说辞,“他们问我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就如实告知了呀。”
“我说,为了找回掉队的同伴,我顺着红绳刚一踏入那灰雾之中,就立刻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紧接着,我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树木比迷雾林边缘要粗大好几倍,周围到处都是高阶浊兽留下的痕迹。”
“还没等我弄清楚方向,就遇到了一只比小山还要恐怖的浊兽。我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拼命逃跑,最后遇到了你,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听到“天旋地转”这四个字,沈辞心中一动。
桑枝的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遭遇了那只半步筑基圆满的浊兽,也确实偏离了结界很远的距离。
但沈辞知道,她当时绝对有反杀甚至从容逃脱的底牌,只是因为红绳的牵扯才落得狼狈。
不过,重点不在于她隐藏的实力,而在于那个“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沈辞微微皱眉,顺着这个词向下引导,“这听起来……像是触发了某种阵法?”
“可不是嘛!”桑枝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委屈之色更浓了。
她顺势又往沈辞的怀里蹭了蹭,将那份惹人怜爱的姿态做足。
“可是那位审问我的执法长老,偏偏说我在撒谎!”
桑枝咬着下唇,愤愤不平地说道:“那个长老信誓旦旦地说,神苍山结界周边,绝不可能存在什么传送阵。”
“还说我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不可能在那种距离下存活,非要逼问我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我哪里知道嘛,我就是把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可他们就是不信,硬是把我关在后山的思过崖,直到今天才放我出来。”
沈辞静静地听着。
他心底的推演之轮已经开始转动。
但他表面上,却展露出了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他反手拍了拍桑枝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语气罕见的变冷了几分。
“那些执法长老,当真是胡乱作为。”
沈辞故意将神苍山的权威踩在脚下,字句清晰地表达着对桑枝的偏袒。
“连调查都未曾详尽,便凭借主观臆断将人扣押。”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们不仅不予救治,反而行这等审讯之举,着实令人寒心。”
听闻此言,桑枝的眼底划过一抹亮光。
这个在神苍山谨小慎微、凡事都以规矩为先的少年,竟然开始因为她,而动摇对神苍山高层的态度了。
他的心,他的立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偏向了她这一边呢。
这种亲手将猎物驯化、看着对方为了自己背离常理的成就感,让桑枝十分受用。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娇憨地附和道:“就是,那些人真是讨厌,莫名其妙就把我关了这么久,害得我都没法回来督促你修炼。”
安抚着身边这名正在扮演受害者的少女,沈辞的思绪,已然将所有零散的线索串联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长生殿主和执法长老为何不信?
因为神苍山的结界大阵规格不俗。
沈辞曾借着夜色暗中观察过那些阵纹的走势,那是融合了锁脉与防御的法阵,且由那神秘莫测的山主亲自坐镇。
在这样一座阵法的眼皮子底下,想要悄无声息地布下其他传送阵法。
对于金丹以下的修士来说,难如登天。
桑枝多半没有说谎。
她那日或许确实是被传送过去的,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何会瞬间出现在那么远的地方。
那么,这就印证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今日长生殿广场上张贴的告示,那两名被抓捕的魔门卧底。
他们或许不只是像告示上所说的那般,只是在结界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引诱浊兽来袭。
他们的真正图谋,是在神苍山的附近,甚至是在结界的薄弱处,布下了小型的传送阵!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必定是掌握了神苍山阵法的某处致命漏洞,又或者是他们在神苍山内部,拥有着更高的特权与内应。
而那一晚二十七名弟子的失踪,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魔门中人为了测试这些小型传送阵是否有效,而进行的一场残酷实验!
只有将人传送出去,观察他们是否能活着遇到指定的浊兽,或者观察阵法的稳定性,才能得出测试结果。
这也解释了,为何徐寒等人说,神苍山之前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失踪案。
魔门中人这是在为某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这一次是传送二十七名低阶弟子去喂浊兽。
下一次,当这些传送阵被彻底完善,他们传送进来的,或许就是魔门的大军。
又或者,是直接将神苍山的核心区域,传送到某些不可名状的死地之中。
神苍山,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圈养之地,实则已经千疮百孔,成为了一处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
这里,绝对还潜伏着地位更高的魔门卧底。
不过这一切都是基于现状的推论,沈辞真的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么糟糕的地步。
不过无论他的推测真假与否,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沈辞?”
桑枝的声音将沈辞的思绪拉了回来。
少女歪着头,一双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疑惑。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沈辞回过神来。
他微微一笑,将那些猜测尽数藏入心底,换上了一副略带忧虑的神情。
“没什么。”沈辞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对当下局势的不安,“我只是在想,今日长生殿张贴了告示,抓到了两名潜伏在山中的魔门中人。”
“结合你刚才说的那些遭遇,我突然觉得,这座神苍山,似乎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安全了。”
他抛出这个话题,一方面是符合一个知晓了内情后产生担忧的普通弟子心态,另一方面,也是对桑枝的一次试探。
面对沈辞的担忧,桑枝却是不屑一顾。
她松开挽着沈辞胳膊的手,直接从床沿站了起来。
少女双手叉腰,站在沈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扬起下巴,霸气地表示:“不用怕的,沈辞。”
桑枝语气铿锵,字句间掷地有声。
“你可是我的命定之人。”
“就算这神苍山真的乱了,就算有魔门中人敢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
“我也会第一个站出来,把他们全都给灭了!”
她这番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一世的傲气。
看着眼前这名双手叉腰、大放厥词的少女,沈辞的心中,暂时下了一个定论。
桑枝,并非魔门中人。
魔门行事虽然诡秘残忍,但在这灵气复苏的时代,终究是处于暗处的势力,行事多有顾忌。
而桑枝骨子里的那股傲慢,那股将万物视为草芥、将他视为私有物的病态占有欲……
绝不是那种需要藏头露尾的卧底能养出来的。
她应该来自一个更高、更深不可测的地方。
一个独立于正道与魔门之外,将“掠夺”与“吞噬”视作理所当然的庞大势力。
在这个势力眼中,哪怕是魔门,也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虫豸。
只要敢动她的“祭品”,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撕碎。
“那便仰仗你多加护持了。”
沈辞顺势接下她的话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恰到好处地松了口气。
桑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的得意愈发难以掩饰。
她重新坐回床榻边,身子往前倾了倾,距离沈辞很近。
“既然知道这山里不安全,那你这些天,有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
桑枝伸出一根手指,在沈辞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我可是整整半个月没检查你的功课了。”
“手伸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摊开了自己的掌心,“我要探查一下你的经脉,看看你这半个月到底修出了多少灵气。”
夜风拂过。
沈辞静静地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他知晓,桑枝这是在借机查探。
她在灰雾中对他展露出的速度与反应起了疑心,如今脱困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亲自确认他的底细。
腰间的平安福虽然被她动了手脚,能实时传递体征,但这名少女显然是需要双重确认。
面对这种直抵命门的要求,沈辞一点不慌。
他不仅不慌,甚至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在这半个月的潜修中,他早已将《青冥道典》与《紫阳玄录》在体内构筑成了两套互不干涉的循环体系。
暗色灵力蛰伏于丹田最底层,安安稳稳的。
而表层流淌的,皆是按照《紫阳玄录》规矩吐纳来的纯正灵气。
莫说是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便是那深不可测的山主再次用金光探查,也休想看穿他刻意伪装出的表象。
“自然是没有偷懒的。”
沈辞微微一笑,毫不迟疑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手腕搭在了桑枝的掌心之上。
两人的肌肤相触,微凉与温热交织。
桑枝的指尖瞬间扣住了他的脉门。
一丝高度凝练的真元,悄无声息地刺破了沈辞表层的防御,径直钻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这股真元行事霸道,沿着他的主经络一路游走,寸寸扫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沈辞放松了身体,任由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肆虐。
他闭上眼睛,甚至配合着对方的查探,主动将那几条受损后刚刚修复、显得有些脆弱的经脉暴露出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片刻之后。
桑枝扣住脉门的手指微微松开。
她收回了那丝真元,眼底深处的疑虑彻底消散。
一切都与平安福传递回来的信息相吻合。
经脉脆弱,灵气稀薄,《紫阳玄录》的进展……堪称龟速。
那个在灰雾中爆发出的速度,的确如他所说。
或许只是在生死关头透支气血的本能反应,并非隐藏了什么高深的修为。
他……还是那个只能依附于她的凡骨。
“算你过关。”
桑枝满意地收回手,拍了拍沈辞的肩膀。
“虽然进度慢得像蜗牛,但经脉里的灵气还算稳固,看来这半个月你确实有乖乖听话。”
“接下来,我可是会每天盯着你的哦。”桑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展露着自身姣好的身段。
“夜深了,明日还要去灵田劳作。你且歇息吧,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她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房门。
拉开木门,夜风再次涌入。
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桑枝留下了一句叮嘱。
“记住,你只能是我的。”
房门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
沈辞坐在床榻上,看着紧闭的木门,缓缓将方才被桑枝探查过的手腕收回袖中。
他的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
“只能是你的?”
沈辞轻声念着这几个字,丹田深处,那股蛰伏的暗色灵力在气海之底掀起阵阵波澜。
在这座暗流涌动的神苍山上,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