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平白无故少了一顿饭,但王女并没有因此责备多萝西。

因为以王女那狭窄的胃袋,从第一顿饭开始就已经是暴食——不,是超越暴食的折磨了,直到深夜肚子都没饿。

"...我不记得有允许你擅自使用浴室。"

虽说如此,让侍从先使用为王族准备的设施,实在是难以容忍。

"....非常抱歉。实在找不到该在哪里清洗..."

"无妨。"

但王女连这也原谅了。

以前的侍从们根本不敢踏进王女的浴室。倒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为王族准备的设施侍从不能使用,而是害怕与被诅咒的王女泡同一个浴缸会传染诅咒。

说是诅咒说是王女,在他们眼里王女不过是个患了麻风病的主人罢了。被迫侍奉一个连靠近都不愿意的病人,谁还想和病人共用设施呢。

所以王女没有斥责多萝西。因为对她而言,有人愿意用病人洗过的水洗澡这件事本身就很新奇。

"...原来小孩子喜欢蚂蚁是有原因的。"

"诶?"

"晚饭不用准备了。我还不饿。"

看着她在庭院里挥汗如雨地东挖西掘的模样,从上方观赏倒也颇有趣味。

__

"...?"

当王女沐浴完毕走进书房时,映入眼帘的是多萝西聚精会神读书的身影。

其实多萝西在书房看书并不罕见。自从来到高塔后,每当遇到不懂的事情,她都会在书房查资料学习。比如烹饪书什么的。

"...童话?"

但此刻她捧着的并非学习用书,而是一本童话集。收录了广受孩子们欢迎的童话故事全集。

"在看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与童话书格格不入的人会看这种书呢?出于好奇,王女不自觉地走近多萝西搭话。

"啊,王女殿下。这个是..."

"并非要责备你。只是你居然会看这种童话,实在令人惊讶。"

这是自十五岁生日后,她就再也没碰过的童话书。而且也不是侍从们会感兴趣的类型。

那本褪色的童话书原本无人问津地躺在书房角落,此刻却被看起来比公主本人更成熟年长的女仆拿了出来。

"你喜欢童话吗?"

"是的,很喜欢。从小时候起就喜欢。"

公主望着面无表情点头的女仆心想:这女人真是越了解越觉得古怪。

"准确地说,是因为儿时玩伴特别喜欢童话,我才跟着喜欢上的。那家伙总把自己当成童话里的王子殿下——明明是个女孩子。"

"这样啊。"

第一次听人讲述往事,公主不自觉地被多萝西的故事吸引了。

"很久前就分开了,现在连长相都记不清了。"

女仆似乎不打算继续透露更多私事。

"我不喜欢童话。"

与多萝西相反,公主不仅不喜欢童话,甚至极度厌恶。

"曾经喜欢过,整天抱着读,但现在不同了。"

因为童话里存在着公主最不愿面对的角色——拯救落难公主的王子。

所以她既曾热爱童话,又憎恶童话。当还相信会有王子来拯救自己时,她把书页都翻到破损;当幻想破灭直面现实后,连瞥见书脊都会别开视线。

"对童话本身倒是没什么感触。"

当然不可能向女仆坦白这种羞耻的心路历程,公主就此打住话题。

"其实不限于童话,英雄传奇之类的我也很喜欢。"

"英雄传奇么。"

公主书房里确实堆着不少英雄传记,虽然从没翻开过。

"把你知道的英雄故事,选一个讲讲。"

"我知道的英雄故事...是说这个吗?呃..."

短暂的慌乱后,多萝西口中流出了公主从未听过的传奇。

很久以前有位叫查理的农夫。

查理虽不聪慧却胆识过人,凭着天生神力被称作千年一遇的村中豪杰。

某日王国爆发内战,领主斯托克伯爵颁布征兵令,查理应征入伍。他在战场立下大功受到领主赏识,被册封为骑士。

被封为骑士后,他的活跃仍在继续。在无数战场上立下战功,其名号响彻全国,人们虽称赞他的勇猛,却也畏惧他那近乎疯狂的暴虐与残忍手段,因而给他起了个将军的绰号。

但天生具有暴力倾向的查理,时常在战场上更热衷于屠杀敌人而非取得胜利。内战结束后,在一场为纪念停战而举办的马术比武中,他终究没能抑制住本能,将专程从异国前来观战的山王桑切斯三世扼杀——

"等等。"

正讲到兴头上的多萝西被王女打断。王女注视着她:

"这真的能算英雄传说吗?根本就是个疯子的生平吧。"

多萝西故事中的主人公,以王女的常识来看,绝非能称之为英雄的暴虐之徒。

"英雄本来就是这样的。"

然而多萝西反驳了王女的话:

"世上不存在完美之人,被称为英雄的人也必定会有一两个缺陷。就连我国的始祖大人也并非完美无缺吧。"

完美是不可能存在的。既然生而为人,就更加不可能达到完美。

就拿自诩太阳后裔的雅松来说,他那惊天伟业与复杂的男女关系一样出名。甚至因为这个缺陷,子孙后代都饱受诅咒之苦,谁能说这缺陷微不足道呢。

"那位并不完美的英雄后裔,此刻就站在您面前呢。"

"……啊。"

"嘛,反正无所谓,您别往心里去。"

虽说一不小心变成了在后裔面前诋毁先祖的局面,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现在侵蚀王女身体的诅咒,正是那位先祖沉湎酒色造成的。

"你最好谨言慎行。"

多萝西口中说出的话,对王女而言倒是颇为新鲜。

若在宫廷或贵族社交圈里说出这种话,当事人早以不敬之罪被处决了。诋毁的不是别人正是始祖,这无异于辱骂继承了始祖血脉的整个王族。

"此事我会既往不咎,但切莫在他人面前说出这等言论。"

"我会铭记于心。"

王女露出了微笑。虽然被面具遮挡着,多萝西无法看见。

这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让王女后知后觉地感到惊讶。上一次展露笑容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这就去就寝了,你也回自己房间吧。"

"明白了....啊,请稍等。"

正因莫名的不安而急于离开的王女,因多萝西的话突然停住了脚步。

"想请教王女殿下该种什么花好。您喜欢什么样的花呢?"

"...花?"

王女对花并无特别兴趣。认识的花种本身也不多。

"按你喜欢的种吧。"

于是王女将选择权交给了多萝西。既然提出要种花的是她本人,想必最清楚该种什么。

"...啊,不过..."

她唯一的愿望是:

"希望颜色能缤纷些。"

王女忆起童年时,宫中花园里各种鲜花绚烂绽放的景象。

那是被诅咒囚禁于高塔后,再难见到的美丽庭院。

既然要把那个院子改造成花园,希望能像记忆中那般。当然,仅凭一个女仆的力量要完美复刻宫廷花园是不可能的。

"虽然没见过宫廷花园...但我会努力的。那么王女殿下,祝您有个安眠的夜......"

明黄色的金盏花,湛蓝的勿忘草,雪白的铃兰,紫红的迷迭香……

"——王女殿下!!快趴下!!!"

以及鲜红的银莲花。

"什么..."

被突然扑来的女仆压倒在地的瞬间,王女的意识才回归现实。紧接着——

唰!!!

光是听着就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刺入王女耳中。

"啧,麻烦。"

"发...生..."

在这本该只有王女与多萝西的高塔里,响起了第三者的声音。

但王女没能听见那个声音。她的视线被眼前发生的惨剧夺走了。

鲜红,比世间万物都要刺眼的鲜红。

如同银莲花瓣,又似玫瑰花瓣般飘散的。

那主人再明显不过的,殷红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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