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寒拉着沈辞,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挤到了长生殿外的布告墙前。
周遭挤满了神苍山的弟子,众人对着墙上新张贴的告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
沈辞站定身形,抬眼望去。
青石墙的最高处,贴着一张醒目的明黄告示。告示正中央,画着一男一女两幅惟妙惟肖的肖像。
男子眼角带疤,面容阴鸷;女子神情冷漠,眉宇间带着一股煞气。
看着这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沈辞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缓了下来。
不是桑枝。
他原本以为,桑枝失踪半月未归,加上她那深藏不露的筑基修为和种种诡异行径,这所谓的“魔门中人”定然是她暴露了身份。
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神苍山抓捕的,是另外两名潜伏的卧底。桑枝至今未归,或许还有别的隐情。
“沈辞,你仔细看上面的通告。”
徐寒压低了声音,指着画像下方的几行墨字,脸色难看至极。
沈辞顺着徐寒指引的方向看去,将告示上的内容尽数收入眼底。
原来,长生殿执法堂在这半个月里,不仅彻查了迷雾林遇袭一事,更是顺藤摸瓜,揪出了隐藏在神苍山内部的魔门卧底。
那晚二十七名弟子被浊兽掳走,根本不是什么结界松动引发的意外。
而是这两名魔门中人暗中动了手脚。
他们利用某种秘法,在结界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刻意引诱灰雾深处的浊兽前来袭击巡视队伍,以此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告示中还提及,前些时日那场突如其来的修为测试,便是长生殿殿主为了甄别魔门功法而设下的局。
这两名卧底便是在那场测试中,露出了马脚,最终被执法堂暗中拿下。
“真是好狠的手段……”
赵圆站在一旁,看着告示上的字迹,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为了达成目的,竟然拿二十多条人命去填浊兽的肚子。若不是执法堂将他们揪出来,我们这些人,迟早也要被他们算计进去。”
周遭的弟子们也是一阵心有余悸,纷纷对这两名魔门中人破口大骂。
沈辞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长生殿的手段确实雷厉风行,用一次看似寻常的巡逻重组,便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内部清洗。
不过,这告示上的内容,却引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徐寒盯着画像,语气复杂。
“沈辞,你注意到了吗?”
“这两个魔门卧底,一男一女,他们彼此之间……并不是命定之人。”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弟子,交谈声戛然而止。
沈辞自然也看懂了这层意思。
神苍山的铁律,命定之人同生共死。
这两个魔门卧底潜伏在神苍山,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也要遵守规矩,各自拥有红绳绑定的伴侣。
如今卧底身份暴露,等待他们的下场必然是死路一条。
那么,与他们绑定的那两个无辜弟子,又当如何?
“他们的命定之人会怎么样?”沈辞看向徐寒,抛出了这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对于这种特殊情况,山主会赶他们走吗?”
徐寒愣了一下,脸上茫然与不忍交织。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神苍山自建立以来,似乎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但按照红绳的规矩……只要一方身死,阵法反噬便会瞬间降临在另一方身上。就算侥幸扛过了反噬不死,失去了命定之人,也会被执法队立刻驱逐出结界。”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众说纷纭。
“这也太冤了吧?那两个无辜的同修什么都不知道,就要给魔门卧底陪葬?”
“规矩就是规矩。山主定下的铁律,谁能违背?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偏偏分到了魔门中人手里。”
“或许山主会法外开恩呢?毕竟他们是被牵连的……”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之际。
长生殿的方向,再次走来两名身穿深道袍的执事弟子。
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卷崭新的告示,神情肃穆地穿过人群,将那张告示贴在了方才那张通缉令的旁边。
众人立刻停止了争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新告示。
这下,所有的猜测都有了答案。
执事弟子转过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广场,朗声宣读了山主的法旨。
“山主慈悲,感念此二名弟子受魔门蒙蔽,纯属无辜牵连。”
“特施展大法力,主动斩断此二人腕上红绳,免除同生共死之阵法反噬。”
听到这里,人群中传出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免除死劫,这对于那两个无辜者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执事弟子的话并未结束。
“然,神苍山规矩不可破。”
“失去红绳牵系者,留之无益。此二名弟子,自即日起,逐出神苍山结界,终生不得踏入半步。”
话音落地,全场哗然。
解除红绳反噬,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却转头将他们驱逐出结界,扔进那充斥着浊兽的迷雾地狱之中。
这哪里是什么慈悲?
这分明是另一种死刑。
一个失去了命定之人、孤身在灰雾中游荡的低阶修士,能活过半个时辰都算是奢望。
徐寒握紧了拳头。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抱怨道:“好残忍的手段……给了人希望,又亲手将人推下深渊。”
但抱怨过后,徐寒又颓然地松开了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庆幸。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崔儿,虽然这个女人平日里冷漠且令人厌烦,但至少,她不是魔门卧底,她还活着。
只要命定之人还活着,他就能在这神苍山继续生活下去。
赵圆也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了拉沈辞的衣袖:“沈兄,咱们走吧。看多了平白生出心魔。咱们管不了别人,只能祈祷自己的命定之人平平安安。”
沈辞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宣判了两人死刑的告示,转身随着人流散去。
离开喧闹的广场,走在返回外院的碎石小径上。
沈辞的脚步平缓,但心底的推演却在不断加深。
今日这场风波,让他对神苍山那套“命定之人”的机制,有了更加深刻且直观的认知。
这根红绳,不只是表面上用来督促修行的工具。
它是套在所有弟子脖子上的枷锁,是一张庞大且残酷的连坐之网。
想要在这座山上活下去,仅仅保证自己的安全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拼尽全力,去保护那个与你绑定的伴侣,哪怕对方是个累赘,哪怕对方是个怪物。
因为你们的命,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
而且,这座看似平安祥和的神苍山,其内部的暗流,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汹涌得多。
沈辞在心中默默梳理着各方势力。
首先,是他自己。一个跨越了时代、带着前世斩天记忆的重生者。
其次,是那个行事诡秘、执掌权柄的山主。
再者,是今日浮出水面的魔门。他们既然能渗透进神苍山,还能操控与前世神尸同源的浊兽,其背后的图谋定然不小。
最后,便是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桑枝。
一个精通阵法、隐藏筑基修为、将他视作“道果”和“祭品”的神秘少女。
这小小的一座山头,汇聚了旧时代的因果、新时代的枭雄、潜伏的魔门,以及图谋不轨的捕食者。
各方势力在这里交织、博弈。
而他,目前只能扮演一个勉强引气入体、无依无靠的新人。
“桑枝……”
沈辞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情况?
长生殿的清洗已经结束,魔门卧底也已经落网。按理说,调查早该落下帷幕。
她为何还没有回来?
是脱不开身,还是在筹谋着更大的局?
沈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西下,晚霞将山顶的云雾染成了血红色。
无论局势如何错综复杂,唯一的破局之法,依然是自身的实力。
他回到自己的那片灵田,坐在田垄边的一块青石上,继续开始雷打不动的修炼。
夜幕悄然降临。
神苍山的钟声敲响,外院的弟子们陆续返回各自的居所。
沈辞结束了一天的吐纳。
体内的暗色灵力又浑厚了一分,丹田深处那片属于《青冥道典》的气海,已经隐隐有了扩张的趋势。
他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沿着幽暗的小径,走向自己的木屋。
周遭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
门轴转动。
月光顺着敞开的门扉,铺洒在屋内的木地板上。
沈辞在推开门的瞬间,脚步便停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窗边。
月华如水,勾勒出那人纤细的轮廓。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她穿着熟悉的衣裳,头发草绳束在脑后。
背着双手,微微歪头看向沈辞。
随后,那张清秀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盈盈的笑意。
“好久不见,沈辞。”
桑枝的声音轻快、绵软,带着她特有的尾音,在这静谧的夜里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