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泥土已经长满了荒草。六年前,这里曾经是一座气派的独栋小屋。虽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宅邸,但也是一座温暖、体面、属于一个幸福家庭的屋子。
他曾认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
但现在,呈现在少年面前的只是一片被野草和灌木覆盖的空地。
房屋的地基还在,但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了。
院子里那棵老树倒还活着,树干比以前粗了一些,枝桠斜斜地伸向天空。
芬恩在树前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束花放在树根旁。
是芬恩在来的路上顺手采摘的。红的、白的、紫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就像他母亲曾在阳台上种的那样。
“爸,妈。”
少年哽咽着开口了。
“我现在......有了新的家人,你们不用担心我。”
风吹过来,像抚摸般停在少年的发梢。
“你们的事——”他顿了顿,站起来,把最后一朵野花摆正,“我一定会找到真相的。”
芬恩在那片空地上又站了一会儿。少年抬手抹去噙在眼眶里的泪水,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没有再回头。
芬恩接着去了当年给他做检测的协会分会,但那里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了。
招牌已经换了,门面也重新装修过,偌大的大厅里,没有一张面孔是芬恩有印象的。
接待芬恩的是一位年轻职员,看到少年胸前的四阶黄金徽章,男人立刻换上了恭敬的表情,招手喊来了招待的茶水和点心。
“你说原来的那些人?“年轻职员挠了挠头,“我来了也没几年,听前辈说这里几年前大改过一次,人基本都遣散了。档案也移交到总会去了。”
“遣散?”
“嗯,说是经费调整,分支合并什么的。反正老的都走了,新的都是后来招的。”
芬恩点点头,没有多问。他道过谢,起身离开。
走出协会大门,芬恩在门前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这条他曾来往了无数遍的街道。
面包店换了招牌,杂货店变成了服装店,只有街角的铁匠铺还在,隐约可以听到打铁的声音。
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芬恩抬脚,准备前往下一处分会。
但他还没有走出多远,忽然感到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跳动了一下。
那是区别于心跳的,某种更深更原始的东西。
蛰伏在少年魔力循环最深处的暗紫色力量被什么扰动了一下。
芬恩停下脚步。
虽然那悸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但少年很确定那不是错觉。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向外扩展。
感受风、土、空气中游离的魔力粒子,以及那些游荡在边缘的、不属于任何正常法师的污秽。
在城市的西郊方向,极远处,有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混沌。
芬恩睁开眼,转向那个方向。
“......找到了。”
——————
芬恩顺着自己的感知,来到了郊外,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密林后,发现了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遮盖住的隐蔽的山洞。
他拨开藤蔓再往里走,没走几步有一道门。
这扇门已经荒废很久了,铁质的边框锈迹斑斑,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如果不是还有轻微的魔力残留,他大概只会把它当成一块形状奇怪的山岩。
他抬起手,试着把门推开。纹丝不动。
芬恩伸手按在那道缝隙上,将魔力输送过去。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将意识调整到“副意识”的状态,让一缕污秽魔力从掌心渗出,沿着岩石的缝隙蔓延进去。
这一次,岩石深处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震颤。
然后那道缝隙开始向两侧移动。门向内侧打开。
一股混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向下倾斜,隔几步就有一盏早已熄灭的壁灯。
芬恩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通道内没有危险的魔力反应,这才迈步接着往下走。
地道比他预想的更长。他走过的地方扬起细密的灰尘,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走到接近尽头时,空间逐渐大了起来。
这里是一间被挖空的地下室。地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桌椅,几只翻倒的金属柜子,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芬恩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这里没有人也没有活物。甚至连魔力的残留都已经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地步。
少年估摸着,他在城外感受到的那缕共鸣,大概只是这扇门上残留了不知多少年的最后一丝气息。
但就在那些翻倒的柜子和散落的纸张之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少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灰尘覆盖了大半的纸。
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是一些数据表格,列着编号和日期,中间夹杂着几个他看不懂的缩写词,还有一列又一列的数值。像是某种实验记录,但因为缺乏上下文,根本看不出在记录什么。
他又捡起一张,然后还有第三张、第四张。都是类似的内容,数据的排列方式很规整,但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看不出是哪个领域的研究。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张纸的页眉处。
页眉上印着一朵花的轮廓。紫色的、线条简练。和他这些年在索莱尔庄园门口见过的、在那些协会信使胸前见过的差不多。
紫玫瑰。
芬恩捏着那张纸,在落满灰尘的地下室里思考了一会儿。
这四张纸都是无关紧要的片段,但他反复审视着页眉上那朵花——他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巧合,毕竟紫玫瑰是协会某个分支的标志,出现在任何与协会相关的文件上都说得通。
可是。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数据表格,又看了看四周。
如果只是协会的一个普通设施,为什么要建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为什么门禁是由污秽魔力来解锁?又为什么会在搬空之后遗弃在山林深处?
少年把疑问埋进心里,正准备把这些纸折起来收好,忽然感觉到那股污秽魔力的悸动变得更强烈了。
芬恩抬起头,目光扫过空间尽头的那道石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极微弱的光。
芬恩朝那道门走过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气味。腥甜的、带着腐烂的异味,和他曾经在山谷里遇到人形魔物时闻到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门后的空间更大。
这里像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地窖,天花板不高,但面积不小。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排已经碎裂的金属架,上面残留着一些空置的玻璃容器和散落的束缚带。地面是平坦的石板,被磨损得非常严重。
然后芬恩看到了它们。
地窖深处的阴影里,几道暗色的轮廓正蜷缩在角落里。它们没有动,没有呼吸声。
但少年能感觉到那股污秽魔力的异动正在从那些轮廓中散发出来。
沉睡的魔物。
芬恩的手指攥紧了手掌。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轮廓。
空气里很寂静,只有少年竭力压低的呼吸声。
就在那份寂静的黑暗里,魔物们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双血红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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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的另一侧。
艾莉莲娜坐在旅馆房间里,面前摊着自己那本黑皮手记。少女翻来覆去看了自己凭记忆抄录下来的记录好几遍,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条极不起眼的记录,关于一个被标注为“已废弃“的实验设施。记录本身很简略,只说那个设施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停止运作了,相关文件已移交总部存档。
但在那行记录的旁边,艾莉莲娜用铅笔批注道:“另有新的报告。日期为五年前,来源不明。”
少女记得很清楚,这个设施近年还有模糊的活动记录。
【狐狸的尾巴,抓住了啊。】
艾莉莲娜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合上手记,站起身,把外套披在肩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黄昏将至,但时间还够。
她把手记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她要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