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窗外就浮起一层嗡嗡的声响——河运的号子、早市的吆喝、马蹄敲在石板上的脆响,全揉在一起,像一锅烧到快要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顶着这座城的盖子。
我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没有认出自己在哪里。
房间是熟悉的。床的朝向、书案的位置、连挂衣的架子摆在哪个角落,都和索拉省那间一模一样。这是祖父特意让人照着布置的。可窗外的声音出卖了它,它只是被搬进了帝都而已。
我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
城市在下面铺开,晨雾还没散开,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远处是我昨晚没看清楚的一片建筑,通体泛着冷冷的银光,安静地立在城市的另一头。
帝都学院。
再过几天,我就要走进去了。
“哟,起了?”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赛勒斯。他手里捏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面包,一副刚从哪里忙完顺路拐过来的样子。“我跟祖父说了,今天你们几个小家伙要出去逛逛。”他咬了一口面包,含混道,“帝都比索利斯城要大很多,走岔一条路,能让你绕好半天。”
“我记路。”我说。
“你记路。”他挑眉,像想起什么好笑的旧事,又懒得讲,“行,你记路。”他撂下一句“晚饭前回来”,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听说这几日他很忙,说是要专门为即将进入学院学习的贵族子弟们筹备一场开学宴会,既是方便大家交流,也是历来的传统,这一次由他出面组织。
我这位兄长,看起来是真长成了能扛事的大人。
我换下睡衣,把家徽戒指往食指上一戴,推门出去。
要出大公府,还是要走一小段路的。
这座府邸不大,虽然没有索拉省公爵府那么大的花园,而且整体上要比公爵府的城堡小不止一半。可越在里面走,就越能感觉出来它的讲究。索拉省的府邸是敞开的,庭院阔、回廊宽,处处透着一省当家人那种大开大合的气派。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收着的。回廊不宽,但每转一个弯都藏着点东西:一个精致的摆钟、一幅看起来年头久远但仍保存良好的挂画、廊角一株修剪得极为规整的盆松。脚下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出了温润的包浆,踩上去很软不出声响。
没有一样是新的,但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这是一座老府邸。老派、周正,每一处陈设都在原地待了很久很久,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我那位常年不着家、坐在帝国最高那张桌子旁边的祖父。前世的我,大概会觉得这样的风格有些冷,不过现在我说不出口,它们只是把所有的分量,都沉沉地压进了那些不说话的旧物件底下。
走到门口,迎面碰见了几个捧着名帖匣子的仆人,脚步匆匆,多半是在为开学宴会奔忙。他们见了我,齐齐停下行礼。我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去忙,自己出了门。
……
约好的地点在帝国城东的大桥头。
我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都在了。
老远就听见米娅的声音:“就是说的这座桥!诺拉来了,你快看!帝都的桥能并排跑四辆大马车,索利斯城最宽的那座才两辆,差远了!”她站在桥栏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像是在自家地盘给客人导览的主人家,尽管她自己也才来两天。
“你之前不还说你也是第一次来。”奈莉懒洋洋地拆台。她今天照旧啃着一条肉干,黑亮的脸闪过一丝不屑,倚在栏杆上,眼睛却在往四处扫荡,扫的全是桥两头卖吃食的摊子。
莱昂没有说话。他站在桥栏旁边,背挺得笔直,目光沿着桥面来回扫视,把哪里人最多、哪里是死角、哪个方向的车流最急,大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前奈莉说他当兵上瘾了,我倒是有点能够理解他,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人齐了。”我走过去。
“齐了齐了!”米娅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们逛,保证比赛勒斯靠谱得多,根本不需要他好吧!”
集市从桥那头一路铺开。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的集市。索利斯城的集市是一格一格的,摊子之间还留着走人的空当;但帝都不是,帝都的市集像是把货物直接泼在了街上,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人挤着人,声叠着声。
卖布的、卖器械的、卖迷宫产出的、卖食物的,各自扯着嗓子,谁也不让着谁。头顶还横七竖八地拉着各种挂满东西的绳子和广告横幅,把天光筛成一格一格的,落在攒动的人头上,前世早高峰的地铁站,大概也就这个密度了。
街口一个卖照明石的摊主,为招揽生意,顺手打了一个小小的光球术,一串细碎的光点从他指尖窜出来,绕着摊子转了一圈,惹得一旁围观的孩子们一片惊呼。在索拉,这样的把戏得上广场才能见得着,在这里不过是摊贩揽客的寻常手段。
我们四个,一头扎了进去。
米娅如鱼得水。她在一个卖魔石的摊子前停下,眼睛一亮,捏起一块淡蓝色的石头对着光,随即皱着眉,转头就跟摊主砍上了价:“这个成色也敢要这个数?这样的魔石我见得多了,你这明显是往下几层捞的边角料,里面的光都发虚了。算了算了,看你不容易,这个数,卖不卖?”摊主张张嘴想要反驳,但被米娅的一通行话给震住,认栽似的把石头包了起来。
从摊位处走远,我才说出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
“米娅,你家里有那么多的材料,为什么还孜孜不倦地自己到处淘宝呢?”
“这叫捡漏,生活的乐趣。路边有钱我当然要捡喽。”米娅得意地把魔石一收。
奈莉对魔石没有兴趣,她的雷达早就锁定了三个摊子外一口正在冒白烟的油锅,鼻子一动,人就没影了。等我们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拿了一手的炸串,一边吃着还不忘向莱昂怀里塞了几串,“拿着,男人力气大。”莱昂一脸“我为什么要来”的表情,但还是认命地接了,举着炸串站在油锅边上,活像个正在采买军粮的士兵。
“莱昂你也吃啊。”米娅拿胳膊肘捅他。
“这是在逛街,不是喊你来打仗的。”奈莉补刀,“你能不能把脸松开点?”
莱昂闻言,沉默地咬下一口炸串,嚼了两下,破天荒地评价了一句:“不难吃。”
“这可是帝都卖的!”奈莉与有荣焉,仿佛这家炸串铺是她开的一般。
我在后头看着,笑出了声。
“诶,”米娅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等入了学,有空我们去组队刷迷宫,我娘说帝都近郊的门,产出比索拉高级多了,虽然只是C级门,但刚好适合我们,既不危险,也能有所收获。”
“要去要去。”奈莉含混地举手,“听说有个门里面全是会发光的蘑菇,还能吃。”
“你怎么比我还贪吃。”米娅笑她。
“没办法,训练很饿的。”奈莉答道。
……
逛到晌午,我们顺着人流,一路走到了城南。
走到街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片内陆湖,就在眼前铺开。
我在索拉长大,那里是干热的。成片的果园、晒得发烫的风,索拉河从北边的雪山上一路淌下来,穿过整个省,几乎是我们那里唯一的水源。但这里不一样,帝都是被水泡着的,几条大河在这里交汇,最后一齐涌进这片望不到边的湖里,湖面宽得像大海,风从水面拂过来,是凉的、湿的,带着一点水腥气。
连米娅都难得安静下来,扶着栏杆望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真大啊。”
“嗯。”奈莉附和,嘴里还在动。
我顺着莱昂的目光,看向湖的另一侧。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这个建筑敦敦实实、通体银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看着很近,但实际上要绕半个湖岸才能走到它的跟前。
帝都学院。
“就在那边啊。”米娅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来了兴致,“离得好像也不算远……诶,要不咱们现在就绕过去瞅一眼?”
“瞅什么,”奈莉啃着东西,头也不抬,“过几天不就进去了。”
“那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莱昂看着那座建筑,难得开口,只有两个字:“挺高。”
它就立在那里,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在里面开始一段谁也说不准的日子了。
“课业会不会很难啊。”米娅收了玩笑,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
“能有多难?”奈莉满不在乎。
“怕什么,”莱昂开了口,“一起。”
是啊,一起。
此刻,湖风把我的头发掀起来,银白的发梢扫过脸颊,我抬手把它别到耳后,笑了。
“走吧。”我说,“看看帝都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这个我熟!”米娅立刻精神了,“跟我来,我知道哪家最好!”
“你又知道。”奈莉拆台。
“我做过功课的!”
笑闹声里,我们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湖里,我刚刚还能从里面感受到一丝熟悉的魔力,是索拉河的。
这让我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