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立希用牛车改造成的盾车已经被点燃,还有更多这一段时间内辛苦营建的成果正被烧毁,其中也包括一些体积巨大的柴束,这些东西是用来临时登城用的。

匈奴士兵正在试图摧毁所有的攻城器械,也包括从角楼下撤的坡道——但几次尝试都被海铃居高临下的射击所阻止。

这种阻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箭。”

海铃在高台上甩着手,上百次拉满弓的超高速射击之后,除了整个手臂和肩膀的强烈麻木感,手指上的茧子开始裂开,血将弓弦浸湿,比想象中痛。

即便是她也并不是每一次射击都能杀死人,意识到高台上有神射手的那些人举着盾牌或寻找掩蔽,而她不得不以最快速射击。即便如此,仍已有数十人倒在她的箭下。

血将弓弦染湿,但还能忍受,至少还能再射出许多箭。

“没了……海铃,不用继续了,接下来让弩手替代……”

——七深没有送更多箭过来,角楼内部储备的武器以弩矢为主,只有几个善射的鲜卑义从带了弓箭,她随手绰住一根钉在木栏上的箭,用它射碎了另一个火罐。

她当然要继续,因为在角楼的最高处,她能清楚地看见,混乱正在继续。

“城内张纯和张举的部队正在向门外冲……前后夹击,美咲的队伍有巨大的危险。”

虽然和美咲接触不多,但海铃还挺喜欢这个长得和自己挺像的姑娘的。

现在她带着城门附近待命的并州郡国兵,正和试图击溃她的匈奴部队鏖战,而张纯和张举正在打开城门,部队正从城中涌出。

美咲应对得当,稳步收缩着整个队伍,一部分部队架起长矛朝向城门,另一部分部队则举盾抗御城外的匈奴人……可这些只是延缓失败而已,在这个时代,被前后夹击是致命的。

——但美咲不需要撑很久。

她们从并州带来的义从一部分在这个角楼里,一部分在大营,但爱音的骑兵队从未动过。

它一直都在素世那里,而素世的部队已经动了起来,原本为了监视张纯,张举向北侧或东侧逃跑,距离角楼这边较远,但骑兵行动迅速,她仍可以变成锤砧战术中的那枚重锤。

几百骑列成楔形,远远能看到那一头亚麻色的秀发,在盔甲后飘扬起来。

城下还围在角楼周围的匈奴人一哄而散,素世的骑兵已充分加速,只是一翼刮过这些逃窜的无甲轻兵,就将他们击溃,冲击势头丝毫不减。

在合适的地形发动冲击的骑兵,即便只有几百人也是极为可怕的,若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部满足,且装备足够强固的话,甚至可以撼动十万大军。

天时难以言说,她们的装备也不是白马义从那般卓越,马是公孙瓒觉得不配给白马义从骑的,甲也是新缴获的……但单以人和而言,不论是这些跟随爱音已久的游侠本身,还是在阵前的骑将素世,都堪称翘楚!

他们看到了,其他角楼上的斥候当然也看到了,急忙催促张纯等人,让他们不计代价地压出,先将美咲杀死,再以厚重的阵线抗住这次冲锋。

这一瞬间,天地都仿佛安静,而海铃咬着牙,将在连续射击中染上血的指尖搭上弓,她感到这寻常的弓已被拉扯到极限,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后一箭。

这还能再拖一点点时间,让对方的组织再混乱些,素世的骑兵再靠近一点。

啪!

弓身随着那过分猛烈的拉扯而爆开,射击一百五十步外的对手并没有超过她的技艺,但连续的高强度使用超过了弓的水平。箭擦着张举的战马飞过,钉在了地上。

张举大惊失色,那十二旒冕一歪,几乎掉在地上,正在指挥出城的张纯也耽搁了一下,同时承受着两侧压力的美咲感到一侧的压力稍有放松,戴着米歇尔头套的少女向数百步外的角楼上遥遥竖起拇指——

但这也是海铃能做的极限了,汉军在城门一侧和朝向角楼的一侧同时奋力鏖战,连美咲都得握着环首刀顶在最前方以防止全队溃散。很快,米歇尔头套上也多出了几缕鲜血,既有对手的也有战友的。

又鏖战了片刻,因一侧的压力减轻,终究城下的汉军还是没有崩溃,素世的队伍已然接近了,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对叛军与匈奴军而言堪称恐怖,对承受夹击的汉军却如同天籁之音。

甚至在两军接触之前,匈奴人就已经开始逃跑——他们围绕着城塞而逃,大多数都从各侧门退入到张纯军中,而那些最勇敢也最愚蠢的,则在城下承受了素世的猛烈撞击,被一冲即溃。

见素世靠近,而美咲的部队却还没有被击败,张纯,张举急忙又将城门落下,许多试图跑入城门的匈奴人也被沉重的门砸死。

而与此同时,爱音也带着公孙瓒送俘虏来的百骑,与攻城营地之中纵火的匈奴人相互鏖战。

“各位!不要恋战,敌众我寡,我们集中攻击敌人的传令者,保护攻城器械优先!”

公孙瓒手下这些白马义从,许多都与爱音相识,毕竟这些人基本都是公孙瓒的故吏,知道他一向对自家的小师妹很好,而这个小师妹本身也算有勇有谋,让人喜欢,故而虽然两者没有从属关系,紧急时刻也能指挥一时。

手持双股剑,爱音带着这百骑,立刻在那些攻城器械周围与匈奴部民相互混战。

虽然在记载之中,爱音不以武力见长,但当了几年游侠,打过许多败仗还能幸存,她也绝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弱者。

她高高举起主帅旗帜,试图将匈奴人吸引向自己这边,让立希所在的大营安全一些。

这确实起到了一些干扰,却也让她这个目标格外明显。

所幸匈奴士兵虽然有数千人,但一部分在城上鏖战,一部分在袭击营地,实际上来焚烧城外的攻城器械的也不过几百人,一个机灵的部落小帅带着自己的部众而已。

“呜啊!”

不过这位酋帅出自匈奴贵种,却也算是艺高人胆大,见白马义从与自己手下的部民正相互缠斗,而爱音直取自己,也不闪不避,直到十余步外才突然反身张弓搭箭,爱音闪避不及,被当胸射中,一瞬间,脑袋里都开始播放走马灯了,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并未流血。

见粉发少女好像并未受伤,反而越来越近,这位匈奴勇士一时间也慌乱不已。原来爱音胸前穿着重甲,箭只是卡在覆板之上,不能射入,只是一阵钝痛。

其人急欲弃箭挥刀,又哪里来得及?南匈奴并非没有勇士,但甲胄器械不利,纵有勇力也无法发挥。

粉发丽人毫不退缩,刺中此人,并在马上奋力拖拽,虽然没能将他的尸首拉扯过来,却将那个硕大的皮帽扯下向匈奴人展示。

“酋长死了,快跑啊!”

其余的匈奴兵士大惊失色,当下抛弃火罐,火把,四散逃遁,爱音也不赶,急忙带着士卒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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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各既叛,备等皆亲冒矢石搏战,颇遇险。——《典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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