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她的家里，也就是埃莉诺拉和鲁斯尔照顾她的那段时光里。莉亚很少有过吃剩饭的经历。怎么说是很少有呢？因为偶尔会发生这种事，味口不佳导致食物有所剩余。所以会拖到下一顿再吃。但那是家人之间，为了节约粮食这么做很正常。
一般来说剩饭会喂给猫猫狗狗，还有乞丐。但就算是乞丐也不会顿顿都吃剩饭。
莉亚的印象中没人会这么做，可戴安娜小姐偏偏就这样干了。
她小时候读过很多童话书。每一本里都有贵族小姐，她们住在城堡里，有着金子一样的头发和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她们在舞会上旋转裙摆，在花园里吟诵诗句，她们品德高尚，气质优雅，善解人意。莉亚在炉火边一遍遍翻那些书，她想象过无数次，那些小姐们。
可眼前这个坐在床沿上，头发乱蓬蓬，没有礼貌的女孩，和她读过的那一切完全不沾边。
“戴安娜小姐，”莉亚平静地说。“我不会吃您咬过的东西。”
“而且我必须告诉您，关于这一行为的正确性。”
“蛤？”戴安娜猛地一扬手，那块面包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莉亚的脸飞过来。
莉亚侧了侧身。面包擦过她的耳际，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点碎屑，然后软塌塌地滑落在地板上。她目光平视着前方，落在戴安娜小姐那张不满的脸上。
戴安娜从床沿上站起来。她比莉亚高出大半个头，踩在地毯上，逼到了莉亚面前。她低头，用一种几乎能把人压垮的姿态欺近，肩膀微微耸起。
“你个小萝卜头。”她说，“等你长得比我高了再来教训我吧。况且我干嘛要听你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把莉亚往墙边挤。莉亚的后背轻轻撞上墙壁，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抬起头，面不改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惊慌。
戴安娜几乎要贴上她的脸了，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草味。
“怎么不说话了？”戴安娜的脸上有点得意，误以为自己好像凭借着气势压倒制了莉亚。
莉亚没有退让，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我没有在教训您，”她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来，“只是个建议。而且，”
她顿了顿，“我捂住嘴巴说话，是为了防止把唾沫溅到您脸上。这同样出于礼貌。我们应该互相尊重才是。”
戴安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什么刻薄话也没能挤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烦躁地抓了抓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你这个人，真是，”她嘟囔着，词穷得厉害。“好烦啊。”
她转过身，踩着地毯大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裙子歪歪斜斜的。戴安娜扯出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又踢掉脚上那只已经松垮的拖鞋，手指勾住自己腰上的系带，毫不含糊地往下一拉。
“您在做什么？”莉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换衣服啊。”戴安娜头也不回，肩头的布料已经滑落下来，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我要出去走走，闷死了。”
“您！”莉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慌乱。“您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脱衣服？这太不知廉耻了！”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戴安娜，耳根烧得发烫。她能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戴安娜满不在乎的哼声。
“都是女孩子，你紧张什么。”戴安娜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再说了，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莉亚对着墙壁说，声音里透着少见的急促。“卡尔太太说过，要注重礼仪，注重规矩。您至少应该让我回避。身体是女人的生命，您应当重视才对。”
“那你倒是出去呀。”
莉亚没有再犹豫。她转身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拢。动作干脆利落。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莉亚转过头。戴安娜站在门口，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已经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系带系成了对称的蝴蝶结，裙摆垂落到脚踝上方，整体看起来端端正正。她的头发虽然还是有点乱，但至少被手指草草拢过，几缕翘起来的碎发被别到了耳后。
戴安娜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裙侧的小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阳光从里面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一瞬间真那么有点像个尊贵的大小姐了。
"看什么看。"戴安娜别过脸去。"走吧。"
她蹬蹬蹬往楼梯口走去，一双浅口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莉亚跟上去，保持在她身后。
楼下的大门被推开，热浪扑面而来。
庭院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涌。莉亚走了不到五分钟，额头就开始沁汗。她忘带手帕了，只好用手擦了擦，但很快又湿了。碎发黏在脸颊上，后颈的衣领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戴安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那身蓝裙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回头瞥了一眼，看到莉亚大汗淋漓的样子，眉毛一挑。
“哟，这就受不了啦？”她放慢脚步，歪着头打量莉亚泛红的脸颊。“才走了多远啊。”
莉亚喘着粗气，抬眼看着她。阳光太烈，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抱歉。”她说。“我从未在如此炎热的条件下走过路。天气越来越热了。”
戴安娜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肩头飘过来。“我看你就是没吃过苦。被养得太精细了，一点热都扛不住。”
莉亚加快步子跟上去，汗水沿着颈侧淌进衣领里，痒丝丝的。她说，“家人待我都很好，所以我一直生活的很幸福。而且为什么没吃苦要被嘲笑呢？人人皆向往幸福。不是吗？”
戴安娜的脚步顿了顿，她站住了。转过身来对着莉亚说，“笨蛋，不劳动就不会有幸福，一旦劳动，就必定要吃苦。”
“我想，你说的很对。”莉亚说。她想起了鲁斯尔，他的工作要不停搬运货物。每一次都会满身大汗，浑身是伤。
戴安娜继续走着。从大步流星变成了普通走路的速度，时不时还会转过头，瞥一眼身旁那个脸颊通红，鬓发汗湿却依旧紧紧跟着她的小个子女孩。
然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前面有棵梧桐树，要不要休息一下？”
梧桐树的树冠很大，莉亚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膝盖并拢，脚踝尽量往里面缩。她不想露出一点肌肤给太阳。可这点小举动于散热而言聊胜于无。
戴安娜在她左侧五步远的地方坐下来。背对着她，屈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风景。她们之间隔着足够再坐下好几个人的空当。
休息了一会儿。莉亚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汗不再往外冒了，但有些头发还黏在脸上，痒痒的。她把头发抿到耳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戴安娜的侧脸。
“我总感觉，”她忽然开口，极其认真地说道。“您的刻薄，像是装出来的一样。好像故意要让人讨厌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