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如同前两日那般，盘膝坐在湖边。
周遭的先天灵气顺着吐纳的节奏，顺利地涌入经脉。
表层的灵气沿着《紫阳玄录》的路线，展示给腰间的平安福。
而在丹田深处，那些被截留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暗色液态灵力，一点一点地夯实着新铸的根基。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但有一件事，超出了沈辞的预料。
桑枝还没有回来。
原本以为，长生殿对于弟子失踪的调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些执事弟子将桑枝带走时，也只是说协助还原当时的情形。
可整整三天过去，那个总爱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宣誓主权的少女，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踏入外院半步。
沈辞停下功法，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完好无损，没有断裂的迹象，且指引的方向正对着神苍山主峰的深处。
人还活着，只是被留在了长生殿。
就在沈辞思索之际，外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面生的灰袍男弟子顺着碎石小径快步走来。
对方手里拿着一块登记用的木牌，停在青石下方。
“沈辞。”男弟子查阅了一下木牌，抬头说道，“长生殿有令，召集所有外院弟子前往前殿广场，今日要进行一次临时的实力检测。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临时检测？
沈辞微微颔首，从青石上站起身来。
神苍山的规矩一向死板，这种突如其来的全员实力检测，显然事出有因。
他没有多问，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跟随着那名弟子向着前殿走去。
……
……
长生殿前方的白玉广场上，此刻已经聚满了人。
数百名外院弟子按照各自所属的院落，列队站立。
沈辞刚步入广场，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徐寒和赵圆。
徐寒的身边站着神情冷淡的崔儿，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赵圆则和云儿站在一起，云儿的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显然是前几日迷雾遇险留下的后遗症。
放眼望去，广场上的弟子基本都是两两成对。
那根牵系着生死的红绳，将他们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唯独沈辞，身旁空空荡荡。
赵圆眼尖，一眼便看到了独自走来的沈辞，立刻招了招手。
“沈兄，这边。”
沈辞迈步走过去，在两人身旁站定。
“沈兄，怎么就你一个人？”赵圆探头往沈辞身后看了看，脸上满是疑惑，“桑枝姑娘没和你一起过来？”
一旁的云儿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沈辞摇了摇头，语气如常：“她前日被执事堂的人带走问话，至今未归，并未回外院找我。”
此话一出，徐寒和赵圆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不解。
“这倒是奇了。”徐寒皱着眉头说道，“崔儿和云儿也是那晚巡山遇险的，那天去执事堂问话，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桑枝怎么会被留这么久？”
沈辞将两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云儿和崔儿早就回来了。
这也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普通的例行问话根本不需要三天。
桑枝被扣留，一定有其他原因。
“肃静。”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上传来。
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长生殿殿主身披深紫色道袍，负手立于高台之上。
他身旁站着几名手捧名册的长老和执事弟子。
“所有人，依照名册次序，两人一对，列阵站好。”一名长老上前一步，朗声宣布。
执事弟子们立刻开始穿插在人群中，指挥着众人调整站位。
神苍山的站位规矩向来分明，修为越高、天赋越好的弟子，站得越靠前。
一名执事弟子走到沈辞面前，核对了一下手中的玉简。
“沈辞，出列。”
沈辞依言走出队伍。
那名执事弟子领着他，径直穿过人群，一直走到了广场的最前方。
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
全场数百名弟子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他的背影上。
在这强者为尊的队列中，一个才入门半个月、堪堪引气入体的新人，站在了最顶点，显得格格不入。
但没有人敢出声质疑。
因为那个位置，本该是属于桑枝的。
炼气八层，外院名副其实的顶尖修为。
作为桑枝的命定之人，沈辞自然要填补这个空缺。
一名负责核对人数的执事弟子走到第一排，看着沈辞身旁空空如也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册。
他快步跑到高台边缘，向那位宣读规矩的长老低声禀报了几句。
长老微微点头，表示知晓，并未深究桑枝缺席一事。
他重新面向广场，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紧急召集尔等，乃是为了进行一次临时的实力测试。”
长老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数日前的迷雾林一事，想必你们已经知晓。”
“那晚浊兽冲击结界，二十七名弟子被卷入灰雾，最终折损过半。”
“神苍山需要你们早日筑基前往白玉京，不希望在无意义的巡视中白白损耗人手。”
“经殿主决议，今日需将你们所有人的最新修为登记在册。”
“日后巡视迷雾林边界的任务，将根据你们的真实修为重新编排队伍，确保每一支巡逻队都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将修为高低重新洗牌，强弱搭配，的确能有效降低伤亡。
但沈辞站在最前方，面色不动，心中却在思量。
这番话是对弟子说的。
但真正的目的……恐怕是为了筛查。
那天的事情疑点重重，折损的人数太多，桑枝也被扣压着，长生殿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这才借着重新编排巡逻队的由头，进行一次彻查。
“测试规矩如下。”
长老挥了挥手，两名执事弟子上前，将高台后方的两扇厚重木门推开。
“男女弟子各分一列，分别进入左侧与右侧的测试房。”
“只需将灵力注入测试石，便可得出结果。”
“现在，开始。”
广场上的队伍迅速开始蠕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列。
沈辞站在最前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男弟子这一列的第一个。
他抬起脚步，迈上台阶，走入了左侧的测试房。
房间内的布置十分简陋。
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案。
木案后方，坐着一名闭目养神的年长长老。
旁边站着一名手执狼毫笔、准备记录的年轻弟子。
木案的正中间，放置着一块半人高的灰褐色石块。
石块表面布满了天然的纹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阵法雕琢的痕迹。
这是一块最纯粹的测灵石，只对注入其中的灵气量产生反应，无法作假。
“将手放在石头上，尽你所能，将丹田内的灵力全部输出。”
那位闭目养神的长老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流程指引。
沈辞走到木案前，抬起右手，按在了冰凉的灰褐色石块上。
腰间的平安福依然在尽职尽责地运转着。
沈辞心念一动，经脉中的灵气开始流转。
他将丹田深处那些暗色的液态灵力压制在气海之底，没有泄露分毫。
只调用了表层那少得可怜、刚好符合炼气一层境界的纯正灵气。
灵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测试石中。
灰褐色的石块内部泛起了一阵微弱的波动。
紧接着，一阵微弱的绿色光芒在石块表面亮起。
光芒游走间，在石头的正中心，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一”字。
负责记录的年轻弟子看了一眼，提笔在名册上沈辞的名字后方，随意地写下了一笔。
“炼气一层。”
年轻弟子面无表情地报出了结果。
那位闭目的长老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登记完毕，从后门出去吧。”
“是。”
沈辞收回手，转身推开房间的后门，顺着阶梯走下了高台。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波折。
他展现出的修为，与他这些时日表现出的进度完美契合，连一丝破绽都没有留下。
接下来的日子，神苍山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那次临时测试之后，外院的巡逻队伍确实进行了大规模的重组。
沈辞因为修为垫底，被安排在了最安全的区域，负责打理几块靠近主峰的灵田。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辞白日在灵田间假装吐纳，夜里则在木屋中苦修《青冥道典》。
体内的暗色灵力越发浑厚，受损的经脉也在他精细的温养下彻底痊愈。
一半是光明正大的纯正灵气，一半是深渊般的暗色灵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维持着平衡。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半个月里，神苍山没有任何大动作。
只有一件事，始终悬在沈辞的心头。
桑枝，一直没有回来。
如果只是简单的盘问，早就该放人了。
哪怕是查出了她刻意隐藏实力，按照神苍山只看重“筑基”结果的作风，也不该将一个天资卓绝的弟子长久关押。
沈辞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指引的方向从未变过。
他想，此刻的安宁，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某日午后。
沈辞坐在灵田边的一棵老树下，闭目调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沈兄！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圆那圆润的身躯顺着田垄狂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
沈辞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赵圆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上。
能让向来信奉“随大流、认命”的赵圆慌成这样，事情显然非同小可。
“何事如此惊慌？”沈辞站起身，递了一方面巾过去，“是迷雾林那边又有浊兽冲破结界，抓走弟子了？”
赵圆根本顾不上擦汗，连连摆手。
“不是浊兽！比浊兽还要命！”
他大口喘息着，一把抓住沈辞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执法队……执法队抓住了一个魔门中人！”
魔门中人。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沈辞的心脏猛顿时漏了一拍。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飞速转动。
九州万年修仙史中，的确有魔门的存在。
但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修的皆是受尸瘴污染的功法，本质并无区别，只是手段不同罢了。
但在这个灵气复苏的新时代。
所谓的“魔门中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
桑枝失踪了整整半个月。
她隐藏着筑基期的真实修为，精通改变法器阵纹的手段，还在深夜对他诉说着关于“道果”、“祭品”的病态执念。
这种种行径，怎么看都与神苍山的正统教条背道而驰。
如今执法队突然宣布抓到了一个魔门中人。
时间节点、行事作风，一切都似乎都吻合了。
那个被抓的魔门中人……难道就是桑枝？
若真是她，且被神苍山定性为魔门。
那作为她命定之人的自己，下场可想而知。
红绳同生共死。
只要执法队将桑枝就地正法，他也会瞬间遭到阵法反噬，一同陪葬。
“沈辞！你还愣着干什么！”
远处，徐寒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田垄的尽头。
他走得很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徐寒大步走到树下，一把拉住沈辞的另一条手臂。
“长生殿刚刚在外院的石壁上张贴了新告示。”
徐寒盯着沈辞的眼睛，语气急促。
“你快和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