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距离您上次光顾才过去多久啊。”当铺老板手里拿着块抹布忙前忙后,擦拭桌椅板凳上的浮灰。“只看账面怕不是死当变多了吧。等哪天当铺开不下去,我改行干杂货铺都不用进货啦,哈哈哈。”
“哦,对了。这是‘什么都有’的兔人掌柜托我捎给您的。”
“啊,平原草茶!”当铺老板兴高采烈接过粗麻口袋,他邀请伊利亚坐在深棕色雕花大衣柜旁的古董圆桌边,又把柜台上的杂物暂时挪到刚才小铜钟所在的地方。
“老爷您先坐,我去泡茶。”
“铃铛放在那边,我觉得还是会碰倒。”伊利亚见老板像只皮球似的蹦跳掀开柜门,走进后面的隔间忙活起来。
器皿碰撞的交织声中,伊利亚望向通道边缘摇摇欲坠的杂货,精致的黄铜手铃表面反射魔晶辉光,将他拉入对旧日时光的缅怀。
“哎,先不管了!”当铺老板的声音穿过薄木板,发出瓮声瓮气的共振,“咱们边喝茶边聊。您今天不忙了吧。”
“倒是基本忙完了。”伊利亚从坐位里站起来,伸手接过当铺老板的托盘。“早上去法师的办事处,敲定了下半年的安排,兔人也协调好了。来您这里之前,我去换了点日用品,只要赶在天黑前回庄园就可以......”
伊利亚毫无保留的与老板攀谈起来,利用对方沏茶倒水的间歇,从腰间小包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借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
羊皮纸背面烫印有清晰的阿斯托比拉标志,正面密密麻麻罗列了年底前需要交割给法师们的货物。
“不。可能回去之前,我还得去仓库区盘点一下库存。”
“如此说来,老爷您的时间还挺赶的,本想说留下一起重物吃个饭。”当铺老板无不遗憾的说着,顺手把斟有热茶的杯子推向伊利亚。
“吃的我自己带了。”伊利亚手指向店外,马车后的布口袋里装着几张果腹的白饼。他不想为此让熟人破费,更舍不得自掏腰包支付自己的饭钱。
“既如此,我就不留您了。先喝茶,我这就去拿账本。”
“味道颇为独特。”伊利亚小口抿着色泽奇怪的汤水,“和从南方来的发苦树叶泡水不一样。”
“是卡赞兔人独家配方,用花、果子,还有其他什么奇怪东西炒干晒制的。”老板边说边眯缝眼睛,对起光在账本间快速翻找起来,“和正宗的夏国茶肯定不能比,但据说也有些神奇功效。主要还是量大便宜,对我这种不喜欢喝白水的人来说,也是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当铺老板的目光锁定,旋即他挑起姆指戳向身后的柜台,“伯爵老爷您要是喜欢,这包茶就拿回去慢慢喝。喝好了再去跟兔子订,过了眼下的季节,可没这么好的味道了。”
“我喝白水就可以。”伊利亚把花草茶一饮而尽,他可没有买茶叶的闲钱,更没有品茶的闲心。
“也是。唉,您要是有钱,就去找商盟合做了,哪还能照顾我的生意。”
当铺老板把摊开的账本铺在桌子上,胡髯意识到什么,忙朝伊利亚露出歉意的笑容说:“我说话直,没别的一丝,老爷您别多心。商盟借钱的地方叫什么来着?”
“银行。”伊利亚说。他用坦率的目光回应老板,接受对自己经济实力的客观评价。
“对,银行。听别人说,利钱比我这种地方高,但能借到的钱也多。”
“但我不喜欢和商盟打交道。”伊利亚提到商盟时,明显语气里带有敌意与不悦。
当城中商盟银行分号负责放贷的柜面知道伊利亚是传说中有诅咒的阿卡什家后人,冷嘲热讽已算是非常有礼貌的拒绝方式。
而他们转回头,对同样在文霞地区拥有大片土地的其他先祖支脉敞开合做怀抱,大谈兼并土地与融资时的表现,堪比蒂凡尼剧场里最最顶级的舞台演员,把马屁精这一形像演得活灵活现。
伊利亚摇摇头,甩走脑海里那些人丑陋的音容笑貌,他继续说:“利息高是一方面,他们也确实不想打理我这样的落魄家族。所以......怎么说呢,我更喜欢和熟人打交道。”
“理解,理解。这是我的荣幸,阿卡什伯爵老爷。”当铺老板发自肺腑的说,同时指着账本上一行记录,“这里,您确认一下。距离赎当还挺久的,您不用着急还钱。”
说罢,老板搬了个圆凳坐到伊利亚对面,有滋有味的品尝果茶。
“您看,这里写得清楚:伊利亚·文·阿卡什;当品:祖传金怀表、高档礼服,各一;秘银餐具两套、仪仗马具一套。”
得到伊利亚确认后,他快速从裤兜里抓出一把长短一致的小木棍,利索的码放在桌上。这是干典当行独有的计数方法,伊利亚看过无数次,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奥妙。
“这边是本金,这边是利钱。”
“利钱比之前说的少。”
“您是提前赎当,又是照顾我小本生意的老客,按规矩就不能收全额。”
伊利亚感激的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舒缓。
他从衣服下面抽出个灰色布袋,支数紧实的棉料在他手中泛起油亮的眩光,哪怕单独将其典当,也足以换出令人咋舌的金额。深色布袋表面与绳扣的铜结上同样印有阿斯托比拉的标识。
伊利亚把钱袋里的钱悉数摊在桌上,仔细分出大部份推给当铺老板说:“您点点。”
“哎呦,我寻思呢。敢请您和法师们做了单大买卖!那我可真得恭喜伯爵老爷时来运转喽。”
当铺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几乎快扑到桌面上。他的圆脸上浮现兴奋红光,仿佛熟透的苹果。一方面真心替伊利亚感到高兴,一方面也为今天的开门红兆头而雀跃。
当铺老板心中莫名升腾起一种预兆,他笃定今天对自己、对伊利亚,对全城的人而言,都是个与众不同的大日子。就凭桌上这堆钱币,谁敢说不是个好兆头呢?
他半蹲在桌边,伸手臂把钱拢在胸前,算了又算,嘴里不停念叨说:“有您这样的好老爷照顾我们生意,否则小买卖家怎么也不会维持下去呀。嘿!好好好,真的好。老爷,我一直觉得,如今的好日子也该让您这样的好人家过上了。”
“好日子吗。”伊利亚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如今只空有个世袭伯爵头衔,而无伯爵之实。城里别家放贷、抵押的人生怕和我粘上关系。只有您愿意收我的抵押,让我能周转资金。”
“哎,话说起来。”当铺老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脸对伊利亚说,“我听说人说,三年前......不,我可真不是胡说,是有亲戚在上环区的新设机构里谋了个小差。”
他边说,边故作神秘的拍拍胸口,紧贴衣服里衬的信封已经有些微微潮湿。
“您懂我的意思。殿下的双庆大典在即,倘若日后伯爵老爷您真如他们说的那般,一夜之间飞黄腾达,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小小的人儿。”
当铺老板从柜台后抓出钱箱,用胳膊把钱扫进箱子,侧耳享受每一声钱币叮当的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