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与心见就再没有过任何交集。

毕竟我们彼此之间的链接,就只剩下那句承诺。

要知道现实中存在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但是人一生所能到达的可能性却是有限。所以而与兑现承诺的那一天所相差的距离,就像中彩票一样,大概是永远。

深夜的街道上连零星的路人都难以瞧见,凉风袭卷夜幕,化作阴风迎面扑打在身上,凉飕飕的。空荡荡的城区风景,总是会不由得让人心生一股危机意识。

真没想到明明夏天已经过去了,却依旧有那么多蚊子来扰我安眠。

恰逢家里的蚊香液又早已枯竭,为此我不得不在大半夜前往隔壁街区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补充囤货。

「要是没有忘关卧室的窗户就好了......」

我仰着头,无力地叹息道。可即使是在这世界之外,也依然无法寻得后悔药。

至于我为什么不直接到世界之外去躲避蚊灾,主要还是因为在外面睡得不习惯。所以无论到什么样的世界去旅行,晚上我总会回到我熟悉的卧室去见我最爱的床。

先不管这些了。我停下脚步,目光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公交站的座椅上。那儿有道人影,在夜幕下披着花灯霓虹,被照得清清楚楚。

是心见。她抱着大腿,蜷缩在长椅上,身上穿着与相遇那天一模一样的白色连衣裙。纯白的面料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在等公交?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现在早已超过末班公交车的时间点。

我稍稍往路边靠了靠,站在原地纠结要不要上前慰问。

心见正把头完全埋在膝盖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便利店的方向与公交站不在同一条路上,只要我若无其事地假装没注意到她,就可以对此时置之不理。

附近的治安十分良好,虽然我从未关注过周边是否有过什么传闻,但确实从未让人有过危险的印象。

只是心见的外貌绝对算得上是出众,而且有过轻生的举动说明她的内心正处于一种易碎的状态,再加上现在估计又正值情绪低谷,就这么置之不理的话,感觉会延伸出不好的故事走向。

难道我其实是一个冷漠的女人?冷漠到能对一位即将有可能成为失足少女的女高中生视若无睹?

此刻,我感觉肩膀沉甸甸的,像是扛着一座漆黑的大山。无论如何都要快点做出决定,不然要是被心见注意到的话,就会陷入一种很尴尬且麻烦的处境。

我嫌麻烦的人格开始企图说服自己认为心见其实没有出事。或许她只是出来散散心之类的?考虑到她与自己妹妹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心见很有可能只是吵完架跑出来了。

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经历带入到别人身上,我也曾与兄长有过矛盾。只不过跑出来的人是我,最后劝自己回去的人也是我。

万一她要是像之前一样想不开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救她了?至少不应该在我有预知的情况下轻生吧。

我的麻烦人格最终妥协,心中尚存犹豫,但还是卯足了气势迈步向前。

能做出这个选择,至少说明我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我往回走,绕向公交站的那条路。

刚走到一半,长椅上的心见忽然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她的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上蒙着一层阴霾,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嗯......怎么了吗?」

我就此停下脚步,在脸上摆出一道不太自然的笑容。

「我......我没事。」

心见的神情流露出一瞬间的动容,淡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像是有某种情感开始凝结,然而完成之前,她就又将脸埋进了膝盖。

通常说没事,其实就是有事。倒也不是故意唱反调,主要是心见用目前的姿态说出来的话,可谓是完全没有可信度。

我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也完全没有类似的经历可以为目前的情况提供参考。如果我有养猫养狗的经验的话,说不定多少能学会安抚,可是人会因为被别人当成小动物一样安抚而感到高兴吗?

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总之好人做到底,先暂时这么看着她吧。

我尽可能地放轻脚步走到长椅旁,然后在心见的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好麻烦啊......刚一坐下我差点就将心声吐露出来。我觉得自己大抵不会是一个可以任劳任怨的人。

透着从头顶洒下来的柔和的路灯灯光,我看向一旁的心见,首先最吸睛的就是那双摆在长椅上的,纤细雪白,白得似乎不太健康的大腿。

不对不对,这样下去我要变成怪大叔了。我立刻将视线从心见的大腿上移开,深吸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呼出,然后鼓足了气势。

「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说嘛?心见小姐......」

我试着装出知心大姐姐的样子,用善解人意的温柔语气说话,结果我的气势甚至不足以支撑我说完整句话。

「没什么......只是忘带家里的钥匙了。」

心见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真的没有发生任何大不了的事情。

「妹妹今天不在家吗?」

虽说心见的父母已经过世,但再怎么也有个同住的差不多都是学生的妹妹,难不成是两个人都忘带钥匙,因此吵架了?

「应该没有......」

心见依旧将脸埋在膝盖里,语气飘忽不定,事情似乎另有蹊跷。

「应该?」

面对我进一步的质疑,心见久久没有回应。

总不能是做妹妹的故意把姐姐锁在门外吧?

我觉得同为家人,即使彼此之间没有好感,也至少会有家人对家人之间最基础的包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大半夜地把家人关在家门外。

我自己家里人对彼此的态度虽有些冷冰冰的,但还不至于有恶意滋生。

「吵架了?」

「没有。」

这一句心见回答的倒是很果断,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的委屈感。

我仰头望向夜空,试图把思绪抛向更广阔的银河。

妹妹应该在家,两人也没有吵架,难道是回家太晚不好意思打扰妹妹?可是心见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坐着有段时间了,而且她也不像是那种会晚归的女孩子。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扭头看向一旁的心见,她依旧像犰狳一样缩在长椅上。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与灯光的混合作用下浮着微光,与她周围飘荡着的淡灰色的气质形成强烈的反差。

「月小姐不用在意我也没关系的。」

心见说得风轻云淡,这反倒让我感到更加困扰。

这大概不是什么客套话或是出于嫌弃想与我撇清关系,而是真情流露。

我跟心见还算不上是朋友,就算是朋友我也很难违背别人意愿,强行帮忙之类。但又没办法真的就此放任不管。

一时间我想不出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心见,只好是低头看向干巴巴的水泥地,期待办法会从地里自己长出来。可惜这里连生长所需的泥土都看不到,更不可能真的有办法从水泥地里冒出来。

「那个……我要买蚊香液,你知道现在附近还有哪家便利店还开着吗?」

不管怎么样,先找个借口缓和一下气氛,其他的事情后面再慢慢想办法。

心见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我。

她的眼睛稍稍瞪大,刚刚还未完全凝结成型的结晶在此刻真相大白——是眼泪,晶莹剔透,像是从那淡蓝色海洋中捞起的一颗无色宝石,倒影着夜色彩华。

我努力露出一个自认为能融入自然环境的笑容,希望能以此作为缓和气氛的润滑剂。

「大概那边一直走,拐个弯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心见手指所指向的方向,正是我原本所要抵达的终点站。倘若我没有选择停下,现在应该能看到另一个自己正以相反的方向从那条路上走来。

「我对这一带不是很熟,你能带我过去吗?」

很显然,我在说谎,而且还面不改色,更不用说就算真的不认识路也可以用线上地图导航。

「嗯……」

心见没有将谎言拆穿,可能是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又或者她可能并不想拆穿。

随后,她与我几乎是同时起身离开长椅。刚站起来的她,双脚直打颤,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的,显然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的缘故。

不过她依旧迈着不太稳健的步伐走在前面,努力地巩固着自己援助者的地位,直到她的脚步逐渐趋于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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