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业已临近正午，可对开当铺的人来说，此时开门做生意为时尚早。许多老主顾喜欢搞神秘主义的一套，尤为钟意晚风吹起时独自一人飘进店里。
但近期不同往日。当铺老板伸了个懒腰抖擞精神，忙支起摊子、打开窗板，一副早早开门纳客的打算。
自三月以来，公主生日庆典与成年时的骑士授封仪式构成所谓“双庆大典”召开在即，迫使整座城市都上满发条全速转动起来。
当铺老板抱着长条桌板，步伐轻巧的避开一队由战马开路的巡逻近卫。皇旗迎风招展间，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士单手勒住缰绳，从怀中掏出一封手书信件递给对方。
承蒙皇帝新政恩泽，当铺老板的某位亲戚在上环区谋了个小差。最近公务繁忙到需要在工位附近打地铺的程度，只得依靠此等方式彼此联络，传递信息。
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从新商机带来的利润中抠出一枚银币犒赏“信差”。
当铺老板肥胖的身子缩在长桌板后，目送巡街士兵转过巷子，才继续忙着把不值钱的死当品铺开。
越是临近六月的双庆大典，街面上维持秩序的各色武装日渐增加，城外调拨来的军队已全副武装替代本地民团巡街站岗。
下环区行刑的小广场竟也变成了繁华所在，每天都有处以绞首急刑的倒霉蛋挂在风中凌乱，催使人们干脆把临时摊位变成永固的商业据点。
托双庆大典的福，急需资金周转的弄潮儿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以往罕有问津的短期抵押，眨眼成了炙手可热的好买卖。
像他这般在下环区开了几十年当铺的老生意人，可是结结实实吃到了双庆大典的红利。
当铺老板搬出最后一箱破烂，抬脚将其推到长桌边。他双手扶住肚腩，用衣服夹住肚皮的褶皱，以防汗液洇透皮肤。还没来得及坐在躺椅上休息，耳边就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踏过石板。
一架四轮平板马车从高架的桥洞里缓慢驶出，枣红色的马后坐着头戴草帽的老主顾。
“哎呦呦，老爷，今天的买卖怎么样？”
当铺老板喜上眉梢，满脸堆笑的跑出铺子伸手拉住缰绳，熟练的把枣红马车拴在自家店铺对面的栓马石柱子上。
他来不及拭去额角的汗水，回头冲跳下马车的伊利亚说：“我提前开了店，可就是为了等您啊。”
“生意兴隆啊，老板。”
伊利亚有些难为情的点头回应道。他自是听得出生意人赚吆喝的场面话，但对方一口一个“老爷”的热络态度，引得人们的目光向自己汇聚，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伊利亚忙接过递来的干净毛巾擦手，顺便打净周身尘土掩饰尴尬。
这里是下环区繁华商业区主路身背后的僻静街道。包括伊利亚拜访的当铺在内，所有房舍都插有来者不善的三角形坡屋顶，白墙黑瓦逼得伊利亚轻声叹了口气。
他跟随当铺老板的步伐，决心不再去想诡异梦境里好心神口中，有关三角形的谶言。
“您这是？”
“之前托进城的人跟您打过招呼，我是来......”
当铺老板福至心灵，忙伸手打断伊利亚的话。他目光炯炯，笑得合不拢嘴，仿佛看到了财神降临。
“大中午的，天热。就别站在外面讲话了，伊利亚老爷您快进屋，里面凉快。”
没等伊利亚开口，当铺老板已经灵活的猫腰钻进店里。
店铺门面不大，其内却别有洞天。
店里各种典当品堆积如山。老板推开生人勿进的椅子与矮桌，伸出手邀伊利亚进店一叙。门口正上方挂满发条机械钟，齿轮咯咯哒哒的细密乱音驱赶两人，向店铺更深处探索。
“只要是老爷您提前吩咐，哪怕世界末日我都会准时在店里恭候。”
当铺老板不知晓“极冬将至”的消息，他小心翼翼侧身滑入典当品间壁出的狭窄过道，留下因一句世界末日的玩笑话就心烦意乱的伊利亚在原地。
伊利亚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看老板挤进狭窄空间，心里描绘出一副大雪纷飞时当铺老板守在门前的萧瑟景像。
尽管当铺老板努力托起肚腩屏住呼吸，但还是撞倒了一只放在显眼处的小铜铃。铃铛一路尖叫从高处落进漆黑缝隙，旋即引发一场连绵不绝的崩塌，陈年灰尘趁机自暗处腾空而起。
“咳！”
当铺老板用力把结成团的灰毛从嗓子眼里吐出来，他缓缓蹲下摸索半天，才把惹祸的铜铃捡起来。
老板轻轻甩动铃铛，让它唱出动听的轻脆鸣音。“这玩意儿是从永夜镇某个教区收上来的，肯定是赃物。”
“法器？”
“估摸差不离。蒂凡尼一个戏子管我要这类东西，大概是准备排什么新戏吧。伯爵老爷平日看戏吗？”
“最近......倒是没怎么看。”伊利亚跟在老板后面侧身走入当铺。
黑暗很好的藏住了他因扯谎而羞红的脸。所谓“最近”细数起来，要追溯到伊利亚九岁之前的稀薄记忆了。
“我是不知道怎么有人能那么大瘾，隔三岔五要往蒂凡尼跑，说是去看戏，谁知道......最后一段路了，伯爵老爷您可憋住气。”
当铺老板深吸一口气，倒腾起腿脚一鼓作气冲出货物堆砌的狭长过道。
他如释重负般放松肚腩，顺手拧亮头顶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魔晶灯。吊灯低垂，金银装饰与流苏水晶的风格和店内朴素陈设格格不入。
每每看见这柄精美的大吊灯，伊利亚免不了灰心惊担颤，生怕终有一天自己的东西也会变成死当，进而沦为这间小铺子永久的藏品。
光拉长典当品的影子，把它们贴到墙壁上，屋里顿时凭空多出许多顾客。它们默默无言，向伊利亚倾诉自己无法赎回典当品的故事。
纵然街市之上阳光明媚，但太阳却难以逾越杂货堆的高山照进当铺最深处。伊利亚还记得老板曾经夸耀说，当年买下这栋房子，看中的正是采光充沛的优点。
而如今多数时候，他更愿意搬起折叠躺椅坐在店外。除非老主顾登门，否则他才不会以身犯险，走进店铺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