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后院,那片小湖澄澈如故。
湖面倒映着四周的青石与古木,水汽氤氲间,先天灵气在此处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薄雾,顺着水面缓缓流淌。
沈辞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的呼吸悠长平稳,双手结出《紫阳玄录》最基础的引气印诀。
桑枝坐在距离他不足三丈的另一块矮石上。
她双手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辞,活脱脱一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伴侣的痴情少女。
“沈辞,你要静下心来呀。”桑枝轻声细语地叮嘱着,故作老成地说道,“这长生殿后院的灵气比外面浓郁多了。”
“你经脉受了伤,在这里吐纳不仅能修复暗伤,还能加快修行的进度。”
“你可千万不能偷懒,要赶紧修炼到炼气二层才行。”
听着这番关切的言辞,沈辞点了点头。
“多谢你替我寻了这处好地方,我会尽力的。”
礼数周全。
桑枝甜甜一笑,眼眸弯成了月牙。
只是,在她视线微微下垂,落到沈辞腰间那个红金相间的平安福上时,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讥讽。
她昨夜亲手改造的阵法,正在完美地运转着。
借着平安福内嵌的微型阵纹,她能够清晰地“看”到沈辞体内的一切动静。
在她的感知里,沈辞经脉中那点少得可怜的纯正灵气,正像蜗牛一般缓慢地爬行着。
那几条受损的主经脉,稍微运转快一些便会产生凝滞,导致灵气逸散大半。
如此低下的悟性,如此残破的根骨。
桑枝心中暗自冷笑。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照这个速度下去,就算有这片洞天福地的灵气加持。
他想要突破炼气二层,恐怕也需要半个多月。
至于筑基,恐怕得需要一两年了。
不过,慢也有慢的好处。
越是愚钝,越容易掌控;越是依赖她,未来的道心崩溃就会越彻底。
她有的是耐心,等这枚属于她的道果慢慢成熟。
然而,桑枝并不知道。
她通过平安福所“看”到的这一切,不过是沈辞刻意为她展现的一场幻影。
青石之上,沈辞重新阖上双目。
表象之下,他那庞大坚韧的神魂,早已将自身的经络系统一分为二。
表层的几条经脉,他维持着《紫阳玄录》的运转路线。
不仅将速度压制到了极限,还刻意制造出灵气在受损处溃散的假象,精准地投喂给腰间的平安福。
而在丹田气海的深处。
一场浩大的蜕变,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沈辞运转着《青冥道典》,将那些被平安福“漏掉”的磅礴灵气,尽数沉入海底。
当纯正的灵气触及丹田底部时,它们瞬间化作暗色液态灵力,顺着隐秘的经络周天循环往复。
他就像是一个技巧绝伦的工匠,在一座即将倒塌的破庙外墙上,敷衍地修补着泥砖。
却在破庙的地底深处,用最顶级的玄铁浇筑着根基。
新旧两条道法,在他体内并行不悖。
这种一心二用、甚至要骗过筑基期修士阵法监控的微操,需要消耗极大的心力。
但对于曾在的无暇道子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的基本功罢了。
时间在静谧的吐纳中缓缓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湖面的水雾散去了大半。
就在沈辞准备将暗色灵力归入丹田,结束这一周天的运转时。
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长生殿后院的宁静。
两名身穿深紫色道袍的执事弟子,沿着湖畔的碎石小径快步走来。
领头之人,正是齐明。
他依然是那副沉稳到有些木讷的神情,但此刻的眉宇间,却罕见地多了几分凝重。
“桑枝师妹。”
齐明停在矮石数丈之外,目光越过湖水,落在了桑枝的身上。
桑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像个受惊的兔子般站起身,下意识地往沈辞的青石方向靠了靠,双手交握在身前,神情显得有些怯懦。
“齐、齐明师兄,有什么事吗?”她小声问道。
沈辞也适时地停下了“艰难”的吐纳,睁眼看向齐明。
齐明并未在意桑枝的失态,他公事公办地开口。
“长生殿有令。”
“前阵子迷雾林边界遇袭,多名巡视弟子被浊兽掳走一事,殿主要亲自核查。”
“桑枝师妹,你当时便在遇袭的队伍之中,且是最后被找回的弟子之一。还请随我们前往前殿一趟,协助执事堂还原当时的情形。”
齐明顿了顿:“此事干系重大,不得延误,请即刻随我等动身。”
调查弟子失踪一事?
沈辞心中微微一动。
以往神苍山的作风,无论发生什么,皆以“过去之事不重要”、“莫要滋生心魔”来搪塞掩盖。
门下弟子的生死,在长生殿眼中,不过是名册上划去一个名字那般简单。
但这一次,他们竟然主动开启了调查,而且还是殿主亲自核查。
这说明,昨夜发生的事情,或许是脱离了他们原本的掌控。
桑枝听到这话,脸上的惊慌之色更浓了。
她咬着下唇,转头看向沈辞,眼里很快便蓄满了水汽。
“沈辞……我……”
她欲言又止,似乎对那个要将她带走的长生殿充满了恐惧,一副依依不舍、想要向命定之人寻求庇护的柔弱模样。
沈辞站起身,走下青石,来到桑枝身边。
他温和地开口安抚:“既然是殿主之令,协助调查也是理所应当。你且去吧,将你知晓的事情如实告知即可。”
“只是例行问话,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桑枝抬头看着沈辞,抽了抽鼻子,最终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好好修炼,不许偷懒。等我回来,我要检查你的进度的。”
她一步三回头,用天真眷恋的语气叮嘱着。
实则在转过身背对沈辞的那一刻。
她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瞬间变得冷漠至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屑与烦躁。
长生殿那些蠢货,能查出什么东西?
若不是为了维持这个活泼少女的伪装,她早就把这几个啰嗦的执事弟子拍成肉泥了。
“齐明师兄,我们走吧。”
桑枝低下头,跟着齐明两人,顺着碎石小径离开了长生殿后院。
目送着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云雾之中,沈辞脸上的温和神情也随之一收。
他重新回到青石上坐下,但并未立刻开始修炼。
清风拂过湖面,吹起几缕涟漪。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些涟漪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一切,心底的那个疑团,开始逐渐放大。
当时在迷雾林边界。
根据他这几天的了解。
桑枝、崔儿、云儿,以及其他二十余名弟子。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不同区域,被突然冲破结界的浊兽给掳走的。
若是按照常理。
一群被狂暴怪物抓走的低阶修士,下场无外乎两种。
要么当场被撕碎吞食。
要么被拖入灰雾深处,沦为怪物的储备粮。
可是,当长生殿敲响最高召集令,逼着他们这群命定之人顺着红绳进入灰雾寻人时。
情况却变得诡异起来了。
沈辞清楚地记得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的指引轨迹。
距离,非常远。
他在灰雾中强行狂奔了许久。
沿途甚至不得不利用剑痕刻下八卦阵位来标记退路,才勉强找到了桑枝所在的位置。
那个地方,当时已经离神苍山结界很远了。
当时周遭的灰雾浓郁到近乎实质,法相金光的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
而且,那只追杀桑枝的浊兽,体型如山,背生双翼,已经达到了筑基后期。
这种级别的怪物,不可能是在结界边缘游荡的低阶品种。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桑枝会偏离神苍山那么远?
昨夜,沈辞本以为是那只强大的浊兽速度太快,将被掳走的桑枝一路拖拽到了腹地。
当时情况危急,他没有细想。
但现在冷静下来复盘,这个推论根本站不住脚。
那只筑基浊兽显然是对神苍山结界有所畏惧,不敢过来。
而且沈辞是知道的,桑枝其实是筑基的境界。
以她筑基的境界,想要被同境浊兽突然出没给抓走,然后拖行那么远。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起码需要金丹境的浊兽。
但如果是金丹境的浊兽出手,那桑枝也不可能后面逃了出来,追杀她的也不会只是一只筑基浊兽。
“有些不对劲。”
沈辞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个细节,细细想来是有些不对劲了。
但他暂时将这个疑点压在了心底,没有妄下定论。
毕竟情报太少,任何主观的臆测都可能导致致命的误判。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拼凑出昨夜那场迷雾事件的全貌。
……
……
日上中天。
结束了上午的修炼,沈辞离开长生殿后院,前往外院的膳堂。
神苍山的膳堂建在灵田不远处的一处坡地上。
今日的膳堂,气氛可谓是格外压抑。
以往那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功法进度或是抱怨命定之人的外院弟子,今日全都变得沉默寡言。
偌大的膳堂里,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声响。
沈辞端着一碗灵谷熬煮的粥和几碟青菜,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徐寒和赵圆。
两人对坐着,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沈辞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两位,今日怎么如此沉默?”沈辞语气如常地打了个招呼。
赵圆抬起头,看起来颇为疲惫与不安。
他手里捏着的米糕甚至还在颤抖。
“沈兄……”赵圆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还能这般平静地坐在这里吃饭,我是真佩服你的心性。”
坐在对面的徐寒,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也是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他抬头看了沈辞一眼,低声说道:“平静?他当然能平静。”
“他不仅找回了那个人人羡慕的命定之人,还须尾俱全地活了下来。”
徐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是,其他人呢?”
沈辞放下筷子,故作不知地问道:“其他人怎么了?我们不是都进入灰雾去寻人了吗?”
听到这话,徐寒猛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面上。
力道之大,让周围几个弟子都侧目看过来。
“寻人?那是去送死!”
徐寒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惊恐起来。
“沈辞,你昨晚走得早,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今日一早,执事堂通报了结果。”
徐寒盯着沈辞,一字一顿地说道:“昨夜被派出去的二十七个命定之人。最终活着回到神苍山的……只有十四个。”
“连同那些被掳走的弟子在内,有一半的人,彻底留在了那片地狱里。”
“连个全尸都没有……”
十四个。
伤亡过半。
沈辞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前世,修仙界为了争夺资源或是探秘险境,伤亡是常有之事。
但在神苍山这种被层层保护的地方,一次性折损这么多弟子,的确是前所未有。
难怪长生殿殿主会被惊动,甚至要亲自核查。
“这等规模的折损,神苍山怕是太平不了了。”沈辞轻声附和了一句,随即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自己关心的方向。
“那些迷雾里的浊兽,的确十分恐怖。我在里面也是九死一生,险些就回不来了。”
他看着赵圆和徐寒,装作好奇地问道:“赵兄,徐兄,两位平日里修为比我深厚。不知你们昨夜,是如何在这等凶险中脱身,找回崔儿和云儿的?”
提到自己的经历,赵圆眼底的惊惧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米糕,含混不清地说道:“沈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炼气七层的修为,进了那灰雾,吓得腿都在打颤。”
“不过,也是我运气好。或者说,云儿运气好。”
赵圆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我顺着红绳的指引,进了那迷雾林结界外头。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才往里走了不到两里的路,就看见云儿躺在一棵枯树下面。”
“她吓晕过去了,身上沾了些浊气,但没受什么大伤。旁边连一只浊兽的影子都没见着。”
赵圆拍了拍胸口,连连喘气,“我当时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回跑。前前后后加起来,连半个时辰都没用到。”
坐在对面的徐寒,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样。”
徐寒庆幸地说着。
“我的红绳指引方向和赵圆有些偏差。但距离差不多,也就是结界外两三里的地方。”
“我找到崔儿的时候,她正躲在一个岩洞里发抖。”
“好在周围没有什么危险。我拉着她,也是一路有惊无险地退了回来。”
徐寒看向沈辞,眼神复杂。
“所以,沈辞。昨夜能活着回来的人,基本都是运气好,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人。”
“听说那些深入灰雾、超过了五里的弟子,法相金光一弱,红绳就直接断了。”
“你竟然能在这等地狱里活着回来,甚至还遇到了浊兽……你这命,当真是够硬的。”
徐寒端起面前的冷茶,一饮而尽,“听我一句劝,在这神苍山,别管什么过去,别管什么真相。好好修炼,早日筑基去白玉京,才是唯一的路。”
听完这两人的讲述,沈辞端起碗,默默地喝了一口灵谷粥。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他心跟着沉静了下来。
徐寒和赵圆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那个觉得违和的猜想。
崔儿、云儿,以及其他大部分被掳走的弟子,被找到的位置,都仅仅在结界外两三里左右的边缘地带。
这听起来倒是说得过去。
它们冲破结界,抓到猎物,拖拽一段距离后,要么因为某种原因放弃,要么准备进食。
这是正常情况。
但是……桑枝。
那个同样在巡视队伍中、同样被“掳走”的农家少女。
红绳指引她的位置,却在距离结界数十里之外的地方。
这不是被掳走能解释的。
难道……桑枝根本不是被浊兽抓走的?
她是自己主动脱离了队伍,借着浊兽冲击结界的混乱,独自一人深入了地狱腹地?
她去干什么?
去探查结界外的环境?去寻找什么东西?
还是说……她有不得不深入灰雾的理由?
一个伪装成炼气八层、实则拥有筑基修为,甚至精通阵法的神秘少女。
潜伏在他身边,用红绳将两人死死绑定。
深夜在他床前喃喃自语,宣告着病态的占有欲,说着什么“在结局到来之前”、“道果成熟之时”。
还要他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这一切的一切,交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牢牢地笼罩其中。
沈辞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放下碗筷。
虽然内心十分疑惑,但表面上他波澜不惊。
无论是那个用白鹿雕像掩饰真身,动辄便要拔刀杀人的山主。
还是这片被域外力量污染、危机四伏的地狱。
亦或是身边这个将他视作盘中餐的神秘少女。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里,想要活下去,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能够依仗的,唯有……力量。
“多谢两位兄台告知。”沈辞站起身,对着徐寒和赵圆微微拱手。
“这地狱的确凶险,我定当谨记两位的教诲,勤勉修行。”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