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听雨的脚步瞬间一滞,一股自山巅而来的寒潮与雪崩的窒息感一瞬吞没了前方的澹台封。

这股寒意惊得澹台封从脚底直冲天灵,差点双脚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他头一扭,想要解释些什么,但张口半天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但叶听雨很快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红唇轻启,眼眸低垂地叹了口气:

“再是命苦,也非我山上修道人之事……”

“师姐大义!师姐高义!”澹台封赶紧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场拍卖会乃是在絮国三王爷墨王的支持下,由南宫家主办,我们澹台和陈家合办的一场私人拍卖会。

这里多的是天邺城的地头蛇,师姐代表青岚宗出席,是各大家族与势力得了天大的面子。

师弟保证!保证两天之内,这白谣必将无所遁形!”

澹台封说话那叫一个滔滔不绝,生怕自己没能把其中的利害说清楚,又惹得这位高山雪莲般的清冷美人心念一动,再次动怒。

在他的理解里,青岚宗毕竟是名门正派,叶听雨身为名门正脉、正道榜样,更是一名女子。

面对少女即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所谓养育她的父母兄弟当作商品拍卖掉,沦为哪家少爷的玩物、哪位修士的炉鼎都不得而知。

身为女子,共情同情一下南宫瑶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走吧。”叶听雨恢复了她那高岭之花的气质,说话简练,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让澹台封也松了一口气。

拍卖会场设于南宫府邸地下,环形结构,层层向上。

最顶层是一间间被珠帘与屏风隔开的贵宾包间,视野极佳,可将台下一切尽收眼底。

叶听雨步入其中一间落座,安静地待在中央灯光投射的阴影内,闭目养神。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搭在佩剑【风翎絮】的剑柄上。

台下,大量照明石被同时激活,白光刺眼,将整座拍卖台照得如同白昼。

南宫瑶站在拍卖台中央。

那袭如牡丹花般华丽的宫装在灯光下流转着金红色的暗纹,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温婉。

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向台下各路有头有脸的贵宾微微躬身,用略带生涩的语调开口:

“诸位贵宾,欢迎来到南宫家私人拍卖会,小女南宫瑶,有幸为各位主持今晚的拍卖。”

她声音有些发抖,尾音带着少女面对大庭广众时特有的拘谨与矜持。

只是台下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还有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让她后背发毛的黏腻感。

可她只当是紧张所致,努力挺直了背脊。

“第一件藏品,来自南方滨海巫族。”

侍者端上一只被黑布覆盖的玉盘,放在南宫瑶身侧的展台上。

南宫瑶揭开黑布,看清盘中琉璃罐之物时,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那是四对血红的眼球。

它们被浸泡在透明的琉璃瓶中,瞳孔收缩成针尖状,像还活着一般,在瓶内缓缓转动。

“巫族肉身无双,力大无穷,激活血脉之时,眼睛会呈现出宝石一样的血红……”

南宫瑶接过递来的信笺,照着上头念,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她极力压抑着身体上的不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评头论足,有人低声调笑。

叶听雨在顶层包间内微微睁眼,目光扫过那些所谓的贵宾。

她看得清楚,这些人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

他们嘴上讨论着巫族眼球的炼器价值,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台上那个强装镇定的少女,如鉴赏美味珍馐般欣赏着她那副紧张害怕的模样。

“巫族的脏器是云州七国严禁贩卖流通的东西,三王爷倒是大胆。”

叶听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一旁澹台封的耳中。

澹台封站在她身侧,赔笑道:

“师姐,其实这七国上层人物,根本不存在所谓禁止贩卖流通的东西,这四对眼球也不过是开胃菜。”

“包括拥有特殊剑体的那女孩也是吗?”

叶听雨说罢,没等澹台封回答,便重新阖上眼眸,仿佛刚才那一句只是随口一问。

澹台封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完全摸不清这位人仙之下绝巅剑,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得讪讪地站到一旁。

拍卖会继续。

他国王族九名贵妃腹中死婴的颅骨,被串成一串制作成上品灵器念珠-。

南宫瑶介绍时,那念珠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细微呜咽,瞬间让她汗毛炸裂。

天生能无限造凡血的奴隶男童,被铁链锁在笼中,眼神空洞,手腕上全是割痕与结痂。

一件又一件冲击正常人伦道德的拍卖品,被端上台面,又被台下那些衣冠楚楚的贵宾以谈笑间的高价拍走。

南宫瑶站在台侧,脸色越来越白。

她不是第一次为家族主持拍卖会,可这样可怕的私人拍卖会,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下意识看向台下。

父亲南宫臻正与身旁的某位富商碰杯,脸上笑意满满。

母亲端坐在一旁,用绣帕掩着嘴,与邻座的夫人低声说笑。

兄长南宫懈倚在椅背上,折扇轻点下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仿佛台上那些血腥与罪恶,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助兴节目。

南宫瑶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浑身僵硬。

她想起自己十五年来锦衣玉食的生活,想起父亲教她读书写字,想起母亲为她梳发,想起兄长带她逛灯会。

那些记忆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此刻被台上的血腥味一熏,竟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她不敢细想的黑洞。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心底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她只能继续站着,继续微笑,继续念出下一件拍品的介绍词,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直到最后。

南宫瑶接过侍者递来的压轴信笺,展开,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是今晚拍卖会的压轴拍品,千年难得一见的顶级剑修女炉鼎,玄阴剑炉体的十五岁少女……”

她顿了顿,目光在信笺上那行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其名:南宫瑶。”

整整过了两三息时间。

她这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别人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

下一瞬,数名黑衣蒙面人跳上站台,动作娴熟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其中一人反手一扯,南宫瑶那套如牡丹花般华丽的宫装便如破布般被撕碎,卸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亵衣,在灯光下几乎无法遮掩任何视线。

“爹爹!哥哥!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南宫瑶直到被绳索固定在站台上,这才开始意识到问题不对,带着哭腔呼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南宫臻放下酒杯,与儿子南宫懈一同走到站台前。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油腻的笑容,只是此刻不再掩饰眼底的贪婪与得意:

“瑶儿啊,你知道吗,栽培了你十余年,今天终于到了收获之时。”

“瑶妹啊,你这样的美人胚子,爹与兄长我这几年,可是心痒难耐呢。

可惜了,你从被爹收养开始,就注定了这一天。

哦……你还不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而是被捡回来收养的商品吧?”

南宫懈也一改平日温文尔雅的神态,换上一副毫不掩饰心中邪念的扭曲面容,折扇轻点下颌,仿佛在评估这件名为“妹妹”的拍卖品,究竟能拍出多少价格。

“诸位,想必大家来之前早已知晓,今晚这压轴大拍,就是在下的养女南宫瑶,先天玄阴剑炉体!

起拍价三百万灵晶!”

南宫臻得意地举着一枚扩音符,声音响彻拍卖场,在穹顶下回荡。

声响让人震耳欲聋却是透不出一丝一毫到外界,尽数被府邸的禁制死死锁住。

而也正是那份刺耳的喧哗热闹响彻整座拍卖厅的时刻,三层包间内,叶听雨冰肌玉骨般的右手,指节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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