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妹妹。

她刚出生的时候,我趴在摇篮边看了半天,觉得就是一团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耗子嘛,哭起来嗓门倒是不小。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她,她居然一把攥住,攥得还挺紧。

那会儿我就在想,行吧,这小东西归我罩了。

后来她长开了,银白色的头发,蓝得像宝石般的眼睛,安安静静的,跟小时候野得要上房揭瓦的我,完全不是一路人。

可她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较真了。

我头一回真正为她担心,是那次去偷芒果。

计划是我定的,午后祖母在书房、父亲在外头、母亲在练功房。这是全府防守最松的时候,我把她像小猫一样拎过矮墙,去到果园。

我摘下了这里品相最好的两个芒果,结果其中一个芒果被我不小心掉下,还好她躲开了。

我也后悔了,后悔在她面前演示用魔法切掉芒果的果皮。

结果她就是看了那么一遍,就会了,她真聪明。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瞬间,她那么小一个人,眉头拧着,整张脸都绷起来,格外认真地把身上的魔力往外送。

魔力庞大得我下巴都掉下来。

可结果是坏的,妹妹的身体有问题,我被吓得六神无主,还好有仆人及时赶到,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罩不住妹妹的时候。

后来我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疼得晚上睡不着,但让我更疼的是:我这个妹妹,怎么一动起真格,就那么拼呢?

……

这种感觉,后来越来越强。

生日宴上,一屋子的少爷小姐凑热闹,我这种人是最如鱼得水的。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舞台,我天生就爱这个。可我那个妹妹就不,她总是自己找个人群外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大家,脸上挂着那种滴水不漏、大人们教出来的微笑。

别人看着她,只会觉得这位小姐真乖、真得体。

只有我知道,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个比谁都想得要多的脑袋。

她太早熟了,早熟得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有些心慌。

一个小孩子,不该懂那么多、看那么透、想那么远。

我就想着,要不然我多逗逗她吧。她耳朵一遇到好吃的就会抖,我笑她笑了一整天。

她端着架子想装大人,我就偏要拆穿她“脸都快要端僵了”。

我就是想让她别老那么紧绷着。哪怕就一小会儿,做回一个会为了偷芒果、为了一块甜点笑出声的小孩。

……

可她还是一天天的长大了,也把自己绷得更紧了。

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她一头扎进了剑术和课业里,整个人像上了发条,无休止地运转着。

我去找她玩,她人是在的,魂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满脑子都是外祖父教的三步法,是先生留的课业,是魔法怎么操控得更精准。有时候我的话才说了一半,她就开始“嗯”,我就知道,她其实压根没有听,她只是想着自己的那些事。

我心目中那个会跟着我一起跑、一起闹、无奈时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向我摊摊手的妹妹,好像变得越来越……心不在焉了。

我说不清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确实是在变强,肉眼可见地变强。

可我这个当哥哥的,看着她那副跟自己较劲、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的样子,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落落的。

她到底在急什么呢?我感受过她的强度,或许身体早已不是束缚她魔力的枷锁,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想抓住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呢?

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问了,她多半也只会冲我笑笑,说上一句“没什么,赛勒斯”,然后又低头去忙她的事。

……

后来,我成年了。

按着阿斯特拉德家族长子该走的路,我要先她一步去帝都、去学院、去那个帝国权力的中心,去接过那些我迟早要接过的东西。

临走前,我特意去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练剑。晨光里,她一遍一遍地练着那套起手式,专注得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汗顺着她的下巴滴下去,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还是那副跟全世界较劲的样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没有去打扰她。

我这个妹妹,她要的不是谁替她遮风挡雨、把她护在身后当一个什么都不用管的娇小姐。她想要的,是往前走、是变强,是够到那个她心里我看不见的东西。

那好啊。

既然如此,当哥哥能做的,就不是拦着她、劝着她别那么拼。

是替她把前面的路先蹚一遍。是替她去帝都,把那些迎来送往、家族琐事、明枪暗箭,先扛在自己肩上。是等她哪天抬起头,想往更远的地方去的时候——

发现前面已经有人替她把门打开了。

我没有惊动她,转身往帝都去了。

我说过的。

诺拉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哥哥给她撑起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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