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抱着那罐冰可乐，站在山路上。
目送楚清雪的白色身影拐过山壁，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山风呼呼地吹。
他那只只剩一只的人字拖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的腿在抖。
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像刚刚跑完三千米，突然被爱慕的校花递了一瓶水。
“清雪师姐。”
他小声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四个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怎么念怎么好听。
然后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给自己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醒醒，韩立。”
“清醒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可乐罐。
完好无损。
在穿越修仙界、被一群仙女按在池子里踢、差点被剜眼之后，这罐可乐居然还活着。
“你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可乐了。”
韩立拍了拍罐身，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然后弯腰捡起月清霜留下的那瓶疗伤药。
凑近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紫罗花香。
他把药瓶也揣进怀里，和可乐罐放在一起。
“好。”
“出发。”
韩立挺起胸膛，沿着山路往下走。
“楚阳你看到了吗，不对你看不到。”
“但是楚阳，为父要修仙了！”
“六年！”
“六年啊！”
他对着空气喊。
声音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惊飞了路边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鸟。
喊完之后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脸上的兴奋劲还挂着，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可惜楚阳那小子没这好运。”
“那家伙虽然闷了点，但好歹是我唯一的室友。”
“真想把他也带过来，我也好罩着他，让他给我跑跑腿什么的。”
他想象了一下楚阳站在修仙界的画面。
那个书呆子大概会推推眼镜，然后严肃地问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是什么原理。
而自己已经是个能御剑的高手了。
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急，哥教你。
韩立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脑海里全是清雪师姐的那个笑。
清冷了一路的仙子，白衣胜雪面若寒霜。
然后她回头看他，嘴角笑了一下。
就一下。
不到两秒钟。
但那两秒钟里，她脸上所有的冰雪都化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像我这种英雄，被那么绝美的仙子攻略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嗯。”
“很正常。”
“不丢人。”
他重新抬起头，步伐坚定地往前走。
“而且我很快就能修仙了。”
“到时候就能跟仙子站在一起了。”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听起来有点傻。
但他不在乎。
反正周围没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山脚下出现了一片建筑群。
青瓦白墙，依山而建。
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客舍二字。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
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铁剑，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抠手指。
他叫周成，外门弟子里的老人，在客舍当值三年了。
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有见过。
但凡人半夜跑来求宿的，还是头一回。
韩立加快脚步走过去。
脑子里已经开始排练待会儿的场景了。
先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然后出示令牌，然后被恭恭敬敬地请进最好的房间。
他甚至想好了要是门卫问起来该怎么说。
就说自己是清雪师姐亲口收的，令牌为证。
到时候门卫肯定吓得腿软，点头哈腰地请自己进去。
嗯，完美。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成就抬起头来了。
四目相对。
周成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东西。
这是他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这个点跑来客舍的，就算不是修真者，至少也该是个像样的凡人吧？
应该穿着整齐的衣裳，手里拎着包袱，有正经事要办。
眼前这人算什么？
头发像鸡窝，脸肿得像猪头，鼻青脸肿的。
额头破皮的地方还在渗血，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穿着一件黑色短袖。
不对，那件衣服原本是白色吗？
周成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袖口上印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图。
旁边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看不懂。
但不管是什么，这件衣服脏得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全是鞋印。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深蓝色的大裤衩，裤腿边沿磨出了毛边。
再往下，一只鞋。
没错，一只。
左脚穿着一只人字拖，右脚光着。
周成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脑子里迅速划过几个关键词：乞丐。
流浪汉。
疯子。
被山贼抢了？
还是被哪个脾气不好的师兄揍了一顿扔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这人绝对跟客舍住客四个字不沾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赶人，对面那个乞丐就开口了。
“你好！”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脸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甚至挂着笑。
周成愣了一下。
被打成这样还笑？
“那个，我是来住宿的。”
韩立又补了一句，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虽然穿着大裤衩和一只人字拖，但他觉得自己的气场应该传达出去了。
周成没忍住。
“哪里来的凡人？”
周成挥了挥手。
“去去去，本客舍不收乞丐。”
韩立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来了。
经典，太经典了。
这种桥段他在无数本小说里看过。
主角隐藏身份被小喽啰刁难，然后掏出令牌打脸。
他昨天还在修仙小说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剧情。
主角反手亮出令牌把小喽啰吓得屁滚尿流。
一想到待会儿掏出令牌时这个狗眼看人低的门卫脸上会露出的表情，韩立就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周成愣住了。
这个凡人，不但不走，还在这儿傻笑？
他是被打了脑袋之后脑子坏掉了吗？
还是说本身就是个疯子？
在飘渺剑宗的地界上，一个乞丐疯子半夜跑到客舍门口，对着守门的外门弟子仰天大笑。
周成觉得这事要是传出去，明天整个外门弟子圈子里都会流传客舍周成被一个疯子嘲笑了的段子。
不行，不能忍。
“还笑？”
不是疯子。
是傻子。
周成下了结论。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被揍了一顿、然后迷路跑到这里来的傻子。
这种人他见过。
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凡人误入山门范围，然后被巡逻的弟子丢下山去。
“原来是个傻子。”
周成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
这一巴掌不重，但也不轻。
但足够把一个凡人拍得眼冒金星。
周成心里想的是，打了这一下他总该跑了吧？
赶紧滚蛋，省得待会儿被管事师兄看见，又该说他值守期间放闲杂人等在门口闹腾。
韩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在原地转了半圈，耳膜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眼前全是星星。
一只人字拖在地上搓了搓才站稳。
不是。
等等。
这剧本不对。
小说里的打脸桥段不是这样的。
应该是主角被嘲讽，然后主角亮出身份，然后反派吓得跪地求饶。
怎么还有直接动手的环节？
这个门卫不按套路出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