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阖。
白日里在主殿发生的一切,早已在他脑海中复盘了数遍。
山主的定论,他并未怀疑。
那位有孩童嗓音的掌权者,既然能在瞬息间看破他体内隐藏的端倪,且动了杀心……
便说明那颗所谓的“污染之种”确实存在。
沈辞沉下心神,引导着丹田内那一丝由《紫阳玄录》修出的纯正灵气,开始沿着经脉逆流,寸寸探查自己的丹田气海。
一次。
十次。
百次。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他的灵气将丹田犁地般梳理了一遍,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那片气海之中空空荡荡,除了受损经脉渗出的一点淤血气息外,根本找不到任何异物的踪迹。
沈辞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平静。
找不到,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那枚种子的位格太高,隐藏的手段在新的时代有了变化。
要么,就是他现在的修为实在太低,炼气一层的底子,根本无法触及到那个层面的东西。
对于这个结果,沈辞并不恼怒,也未生出半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相反,在确认了丹田内确有异物潜伏后,他的心底反而有了一丝明悟。
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场因祸得福的契机。
沈辞重新闭上双眼,这一次,他没有再运转神苍山的《紫阳玄录》。
他将心神沉入记忆深处,去触碰那门陪伴了他前世万载岁月的至高传承——《青冥道典》。
前些时日,他曾多次尝试运转此法,皆因天地灵气太过纯正,无法契合功法中那些专为吞噬尸瘴而设计的经络路线,最终以失败告终。
但今夜,情况不同了。
沈辞按照《青冥道典》的第一层心法,强行牵引着外界游离的纯正灵气入体。
浩大无瑕的灵气顺着天灵盖涌入,一路向下,直坠丹田。
就在这股纯正灵气触碰到丹田底部的那个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空无一物的丹田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紧接着,那些刚刚涌入的纯正灵气,就像是经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滤网。
其本质在刹那间发生了反转。
原本轻灵、浩大的先天之气,瞬间改变了。
这股气息顺着丹田反哺而出,开始沿着《青冥道典》那繁复诡谲的经络路线,毫无阻碍地奔涌起来!
甚至,在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后,这股被转化的灵气在丹田内隐隐有了凝结成液态的迹象。
“果然如此。”
沈辞停下功法,睁开双眼,神色了然。
那颗污染之种的运作机制,与他推测的完全一致。
它就像是一个寄生在修士体内的转换枢纽。
修士日复一日地吐纳纯正灵气,而这颗种子则在暗中将这些灵气尽数污染。
转化为类似于前世神尸尸瘴那种扭曲的能量,然后再反哺给肉身。
最为致命的是,这种转化非常隐蔽。
沈辞方才仔细感知了一番,若是换作一个未经世事的普通修士,是绝对察觉不到这种灵气本质上的细微反转的。
而且,这种灵气是旧时代的造物,新时代的修士未必知道其弊端所在。
他们或许只会觉得自己的修为在突飞猛进,灵气越发浑厚。
却不知,自己体内的力量早已被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日积月累之下,随着修为的攀升,这种污染会深入骨髓,侵蚀三魂七魄。
直到某一天,种子破壳而出。
若是无法压制身体内的怪物,就会异变成灰雾里的浊兽。
这便是山主所说的,如果不去白玉京朝圣化解,最终便会沦为怪物的真相。
沈辞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微微弯曲,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因果。
如今看来,这世间除了他当年斩灭的那具域外神尸之外,依然存在着其他同源的恐怖力量。
那所谓的地狱,以及迷雾中潜伏的浊兽,其本质与上一世的浩劫如出一辙。
那些凌驾于九州之上的域外势力,似乎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世间。
“应劫之人,劫尽而散……”
沈辞低声呢喃了一句。
前世,他以为刺穿神尸心脏的那一剑,便是这九州浩劫的终局。
他本该在那场天道崩溃的殉爆中,三魂七魄尽数燃尽,化作天地间的一抹尘埃。
但他却在这具凡骨中醒来了。
原来,他之所以还活着,或许并非是天道垂怜。
而是因为……这九州的劫,根本就没有尽。
既然劫未尽,他这个应劫之人,便不能死。
沈辞不再犹豫,心念一转,《青冥道典》在体内轰然运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继续修炼这门功法,就等于在主动喂养丹田里的那颗污染之种。
等同于在自己的体内孵化一只足以吞噬心智的怪物。
一旦压制不住,他就会遭到反噬,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但在整个九州的修仙史上,若论与这种扭曲力量打交道的经验。
他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前世,他能在满世皆浊的环境下,守住灵台清明万载岁月,靠的便是那块无相道骨。
如今,道骨虽已碎裂在天门之外。
但他那颗历经斩天大劫打磨而出的无暇道心,却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只要道心不灭,他便有绝对的把握,凭一己之力镇压住体内的污染。
退一步讲,山主既然提到了白玉京能解决污染问题,那便说明这个时代已经摸索出了应对之法。
这就意味着,局面远未到前世那般十死无生的绝境。
所以,放着现成的力量不用,绝非他的行事作风。
他不仅要修《青冥道典》获取足以自保的力量。
还要继续研习《紫阳玄录》,摸透这个时代纯正灵气的运转规律。
最终,他要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排斥的体系融合,推演出一门真正适应新时代的大道。
这种新旧体系同修的疯狂举动,古往今来,恐怕也只有他这个曾经踏足过修仙之巅的人敢去尝试了。
夜风顺着窗缝吹入屋内。
沈辞体内的浊气与纯正灵气在刻意控制下,泾渭分明地流转着。
就在他准备将今日吸纳的灵气彻底归入丹田之际。
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有人正在向他的屋子靠近。
而且,对方似乎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
是……桑枝?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沈辞心思一转,立刻切断了《青冥道典》的运转路线。
丹田内刚刚凝聚的一丝暗色液态灵气被他强行打散,沉入气海深处。
紧接着,他迅速调节呼吸,让心跳放缓,肌肉松弛。
不过两息时间,他整个人便进入了一种表面上的熟睡状态。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
桑枝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她也不点灯,就这么静静地走到床榻边,注视着正在“沉睡”的沈辞。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沈辞的呼吸声。
桑枝站在阴影里,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再也不需要有任何伪装了。
她缓缓俯下身,脸颊几乎要贴上沈辞的鼻尖。
少女温热的呼吸交错而来。
“你是我的。”
桑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
“从因果线牵上的那一刻起,你这条命,你身上的每一寸骨血,就都只能归我所有。”
她伸出手指,虚空描摹着沈辞的面部轮廓,却没有真正触碰到他的皮肤。
“你要好好的,千万不能出事。”
“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伤害你。那些灰雾里的怪物不行,神苍山的执事不行,就算是神苍山的山主……也不行。”
她温柔地说着。
“在结局到来之前,在你的道果彻底成熟之前。”
“我会护着你,我会扫平一切障碍。”
“所以,你要乖乖听话,努力修炼……”
听到这番喃喃自语,沈辞在心底快速分析着其中的信息。
占有欲、病态的执念,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但那句“在结局到来之前”和“道果彻底成熟”,却证实了他之前的推测。
桑枝对他所展现出的一切好意,根本不是出于什么情爱,也不是什么“前往白玉京的执念”。
她是在……圈养他。
将他当做了一件容器,或者说……是一件即将成熟的祭品。
所谓的同生共死,对她而言,只是保证祭品完好无损的一道枷锁。
就在沈辞思索之际,桑枝的目光忽然向下移去。
她的视线落在了沈辞腰间。
那里,挂着白天山主赐下的那个红金相间的平安福。
桑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厌恶满溢而出。
别的女人给的东西,挂在她的所有物身上,怎么看怎么刺眼。
她伸出手,动作熟练且轻柔地解开了衣带上的结,将那个平安福取了下来。
“碍眼的东西。”
桑枝无声地冷哼了一声。
随后,她握着那个平安福,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推门离去。
木门重新合上。
屋内安静了下来。
沈辞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略感疑惑。
桑枝深夜潜入,说了一堆宣告主权的话,最后却只是拿走了一个平安福?
那平安福是山主用来监控他体内污染之种的法器。
桑枝这般贸然拿走,难道不怕引起山主的察觉,从而暴露她隐藏的修为?
不过,沈辞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无论桑枝有什么图谋,只要对方现在不打算撕破脸下杀手,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恢复实力。
至于那个所谓的“结局”。
他还有自己的使命没有完成,又岂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别人的祭品。
沈辞闭上眼睛,再次进入了修炼状态。
……
……
时间流逝,夜色渐渐褪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清晨的凉意开始在山间蔓延。
就在天光即将大亮之际,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她又来了。
沈辞熟练地敛去所有气息,再次进入装睡状态。
木门被推开。
桑枝带着一身清晨的寒露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之前那般小心翼翼。
她将那个红金相间的平安福重新拿了出来,俯下身,替沈辞重新系在了腰间的位置。
系好之后,她侧着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注视着沈辞的睡颜。
“哼哼……”
桑枝忽然轻声哼笑了两声。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
她伸出指尖,顺着沈辞的眉骨,一路向下滑动,划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了他的唇角。
“沈辞,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桑枝轻声细语地说着,指尖在沈辞的唇角若即若离地摩挲。
“在灰雾里,你抱着我逃跑的时候,那速度、那反应,根本不是一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废物能做到的。”
“你当时的心跳那么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你以为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骗过我吗?”
她收回手,指尖在那个平安福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
“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便自己来看。”
桑枝的语气变得悠然起来。
“这平安福里,原本只有山主留下的一道探查气机。”
“我方才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将其稍稍改动了一下。”
“我在里面,嵌进了一个小小的阵法。”
“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次心跳,你的经脉里流转了多少灵气,你突破到了什么境界……”
“无论你藏得有多深,这些东西,都会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这里。”
桑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从上方看着沈辞。
“你所有的秘密,都只能向我一个人敞开。”
“我会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我为你准备的终点。”
“我的……”
“命定之人。”
说完最后一句话,桑枝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随着木门关上的轻响。
沈辞在晨光中睁开了双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平安福。
阵法改造?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瞒过了山主的感知,还能在这个原本的法器内部嵌套一个用于监控体征的双重阵法。
看来,他这位命定之人,不仅修为达到了筑基中期,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也是颇为不俗。
现在,这个平安福成了一个双向监控的枢纽。
山主在盯着他体内的污染之种。
桑枝在盯着他的修为进度和身体状况。
两道枷锁同时套在了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身上。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在这种监视下精神崩溃,任何一点秘密都会无所遁形。
但沈辞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监控灵气流转?探查修为境界?
他前世所修的《无相剑经》,最擅长的便是封锁自身气机,将万法归于无形。
哪怕现在没有了无相道骨,仅凭他对灵气的入微掌控,想要在这个嵌套阵法面前制造一个虚假的修为表象。
简直易如反掌。
“想看……”
沈辞伸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拂过平安福上的红金丝线。
“那便让你看个够好了。”
晨光彻底穿透了云雾,照进了这间简陋的木屋。
神苍山新的一天,伴随着长生殿传来的钟声,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