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冰凉平整的台面上,材质似玉非玉,寒意透骨。
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他试着掀开眼睛,也无法做到。
遇事临危不乱,是沈辞刻入灵魂的本能。
他立刻将心神沉入经脉,稍作流转,便探明了当下的处境。
他并未受到伤害,只是被一种禁锢阵法封锁了肉身机能。
施法者手段老练,显然是想让他陷入深度沉睡。
但对方低估了他。
那历经斩天大劫、碎裂无相道骨后依然不灭的坚韧神魂,并非这个时代的寻常术法可以催眠。
此刻,他虽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神魂却内敛于心,对周遭事物洞若观火。
“咦?真是奇怪……”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沈辞旁边响了起来。
沈辞心中微动。
这似乎是一个小女孩的嗓音,听起来年岁尚小,十分稚嫩。
但在其吐字发音的地方,却与方才大殿中那位神秘莫测的山主,有着同源的韵律。
沈辞瞬间恍然。
褪去了大殿阵法的伪装,这个略带稚气的女孩,便是山主的本来面目。
古往今来,修仙界多有奇闻。
有些修士因功法反噬,或是早年承接了某种庞大阵法的因果,肉身便会永远定格在某个特定的年岁,再也无法生长。
这位执掌神苍山、赐下无数红绳的山主,可能便是这般情形。
她在此地镇守了数百年,容貌与身形,始终维持在孩童的模样。
当然,这都是他的猜测。
或许山主只是声音稚嫩而已……
思索间,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了沈辞的身体。
半空翻转后,他被重新放在了冰凉的平台上,改为了背部朝上。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女孩似乎凑到了他的身旁,正在仔细端详。
“糟了。”
她的语气忽地一沉,先前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的背上……竟然有一枚浊兽的污染之种。”
女孩喃喃自语,似在推演未来的走向:“这种子已经顺着受损的经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丹田深处。”
“若是任由他继续吐纳灵气、修炼下去,这颗种子便会扎根抽芽。”
“到了那时,他整个人便会被浊气彻底同化,最终变成迷雾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听闻此言,沈辞心底顿时掀起了一阵波澜。
污染之种?
他自诩对身体的掌控已至化境,却未曾察觉到丹田内有异物潜伏。
思绪翻转间,他猛然回想起了灰雾中的那场绝境奔逃。
就在他抱着桑枝即将跨入神苍山结界的前一刻,那头半步筑基圆满的浊兽,曾吐出一颗暗色珠子。
那道攻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直接击碎了法相金光,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当时他五脏六腑震荡,意识确实有那么一瞬的涣散。
想来,那颗所谓的污染之种,便是趁着那一瞬间的防守空虚,钉入了他的体内,一路潜行至丹田蛰伏。
就在沈辞盘算着,日后该如何凭借自身底蕴将这枚种子炼化剥离之时。
周遭的氛围,已然降至冰点。
“既然丹田已经被污染了……”
小女孩的声音完全变了。
稚嫩与空灵消失得无影无踪。
铮……
是利刃出鞘的声音。
“还是就地格杀吧,免得日后生出什么难以预料的祸端。”
山主冷漠地宣判了结果。
沈辞心头一梗,颇为无语。
这位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山主,行事作风竟如此简单粗暴。
前一刻还在担忧他的伤势,后一刻拔刀便要将他当场超度。
森寒的杀意锁定了他的后颈,那把不知从何处掏出的尖刀眼看就要斩落而下。
沈辞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迅速调动丹田内仅存的那一丝纯正灵气,将其压缩至极致,准备强行冲破眼前的禁锢法阵。
纵然这会让他本就受损的经脉雪上加霜,甚至暴露自己神魂异常的事实,他也必须在此刻暴起反击。
灵气在经络中悄然流转。
就在他即将冲破枷锁的刹那。
当啷!
那把悬在沈辞后颈上方的尖刀,被一把掷在了玉石平台上。
那股锁定他的杀意……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行……不行的!”
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起来。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似乎在原地快速打转,而且还在用力摇晃着脑袋。
“呼……呼……”
她大口的喘气,似乎在压抑心底的某种本能。
“我怎么又犯了老毛病。遇到变麻烦事就想提刀杀人,这样不对,规矩不是这样的……”她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絮絮叨叨,语气中满是懊恼,“冷静下来想一想。”
“在筑基期之前,这颗妖魔种子彻底爆发的概率微乎其微。”
“更何况他身在神苍山,有我的法阵日夜监管。”
“只要有一丝压制不住的迹象,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女孩的语速逐渐放缓,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她仿佛在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掌权者。
“只要他能安稳修炼到筑基境界,依照规矩前往白玉京朝圣。”
“到了那里,自然能够轻易化解他体内的污染之种……嗯,只能先这样处理了。”
听到这番话,沈辞悄然散去了逆流的灵气。
对方既然放下了屠刀,他便也按下了反击的念头。
只是,山主言语间透露出的情报,再次与他前世的认知产生了割裂。
白玉京能化解妖魔污染?
前世,那里分明是域外神尸设立在九州的最大接引枢纽,是所有登仙者的葬身之地。
怎么到了这个时代,那座屠宰场,竟成了悬壶济世、净化浊气的人间圣地?
还没等沈辞细细思索其中关窍,一股拉扯感再次降临。
空间法阵启动,身下的寒意瞬间消失,身体的控制权骤然回归。
沈辞感觉到双脚踏上了地面,眼前的黑暗也随之退散。
“沈辞!”
还没等他彻底看清四周的景象,一道惊喜的呼唤在他耳边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沈辞睁开双眼。
那尊巍峨的白鹿雕像静静矗立在前方,头顶的夜明珠洒下淡淡的光晕。
他重新回到了神苍山的主殿。
桑枝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双臂勒得很紧。
少女将脸颊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颤动着。
力道之大,甚至让沈辞有些胸闷。
沈辞低头,看着少女那束着草绳的乌黑发顶,抬手摸了摸对方的秀发以示安慰。
“检查完毕。”
大殿上方,山主那空灵且低沉的嗓音适时响起。
那声音已经恢复了威严,全然听不出方才在密室里提着刀暴躁打转的模样。
“沈辞,你体内并无大碍。”山主淡淡道,“方才金光示警,不过是你后背硬抗浊兽一击时,残留了些许灰雾的阴寒之气,引动阵法误判了。”
“我已施法将那股寒气驱散,你回去之后,正常修炼即可。”
桑枝闻言,这才从沈辞怀中退开半步。
她仰起头,眼眶微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沈辞一番。
确认他真的安然无恙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山主。”沈辞拱手一拜,将戏做足。
就在这时,白玉鹿雕像的鹿角上方,忽然亮起一抹微光。
一个四四方方、用红金丝线编织的平安福,缓缓飘落而下,最终悬停在沈辞的面前。
那平安福做工精致,其上流转着一股神秘的波动。
“此物赐予你。”山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沈辞伸出手,将平安福接在掌心,触感温润。
一旁的桑枝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僵。
她盯着沈辞手中的平安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这神苍山这么多弟子,就连当初周岩那批最早被“救”回来的执事,都未曾得到过山主私人赐下的贴身物件。
沈辞是她的命定之人,是打上了她桑枝烙印的专属物。
别的女人……哪怕是山主,凭什么赐给他这种贴身佩戴的东西?
这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让桑枝短暂地忘记了伪装的怯懦。
她上前一步,直直地看向那尊白鹿雕像。
“山主。”桑枝开口,隐隐有些质问的意思,“既然沈辞体内只是残留了些许阴寒之气,且已经驱散。”
“为何要单独赐下这平安福?别的弟子入山多年,也未曾有过这般待遇。”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沈辞余光瞥了桑枝一眼,心中疑虑更深。
一个炼气八层的寻常弟子,敢在大殿之上当面质问山主行事的不公?
这等胆识与底气……更证明她来历非凡。
大殿深处,那空灵的声音罕见地停顿了许久。
过了半晌。
“咳……咳咳。”
两声略显生硬的咳嗽声从四周传来。
密室里的女孩显然没料到,自己随手下发的一个保险措施,竟会被一个底层女弟子当面盘问。
她自然不能说,这平安福是为了防备沈辞丹田里的污染之种突然爆发。
一旦那种子有破壳的迹象,平安福便会及时阻止侵蚀,同时向她传递警报。
若是和盘托出,只怕会立刻毁了这两人修炼的心境,坏了神苍山定下的规矩。
“放肆。”
山主迅速端正了姿态,故作严肃地呵斥了一声,强行将话题压下。
“我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她将话锋转向沈辞,语气严厉:“沈辞,你状况特殊,底子太薄。”
“这平安福乃是温养经脉的法器,你必须每日佩戴在身。”
“听清楚,是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不允许摘下!”
沈辞看着手中的平安福,心中自然明了这东西的真正用途。
山主看似严厉,实则是在用这物件充当监控。
“弟子谨遵山主法旨,定当寸步不离地佩戴。”沈辞立马答应下来,随后当着两人的面,将那红金相间的平安福系在了腰间的衣带上。
见沈辞答应得如此痛快,一点拒绝的态度都没有。
桑枝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张原本楚楚可怜的清秀脸庞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
她盯着沈辞腰间的那个平安福,眼眸深处暗流涌动。
属于她的东西,身上却挂着别的女人强行塞来的物件。
偏偏……他还系得那么理所当然?
“规矩已毕,退下吧。”山主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沈辞行礼告退,转身走向殿门。
桑枝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