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热气腾腾的猪排饭端上餐桌,放在衣远面前,朝日转身去厨房将自己的那份端来。待到她坐在餐桌上,对面的衣远已经如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食物,速度之快让她瞠目结舌。
“非常可口,完美地体现了食材的丰腴与鲜美,调料的使用也恰到好处。”衣远点评道,“没有浪费我托人准备的高级食材,或许你的确有着一些成为大厨的潜力。”
“感谢您对我厨艺的认可。”朝日埋着头细嚼慢咽,不咸不淡地回应衣远的点评。她按照衣远的要求、参考上次为衣远做饭的经验增添了调料的用量,这顿饭菜以她自己的角度来讲不是很喜欢,衣远的口味意外的重。
“我这次过来,本意是想给你安排一份工作。堂堂男子汉,不能总天无所事事,靠女人的接济过活吧?哪怕接济你的人是里想奈,我也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吃完了午饭,衣远忽然说起了自己的来意,“按我一开始的想法,你能让我勉强满意的次数屈指可数,半年前在里想奈那里吃的饭可以算作一次,因此我本打算把你带在身边,做我的专属厨师。”
“您竟然会缺少满意的厨师吗?”朝日抬起头,有些疑惑于衣远的打算。虽然自认为厨艺不错,但她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厨艺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人爱好,和专业级的水准有不小的差距。
“我对口腹之欲向来没什么所谓,只是为了对你做出安排,勉强挑了个你身上还算看得过去的本领。你做的饭菜能让我满意自然更好,做得一般也能下腹。”衣远话题一转,“不过按照我最新得到的消息,你去当里想奈的陪读女仆了?啧,里想奈终归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虽然我无意评价您的态度,可请您考虑一下您的妹妹的感受。”衣远评论里想奈的口气不善,朝日按住了饭碗,认真道,“里想奈跨越了长久以来的心理障碍,翻越重洋来到异国求学,在陌生的环境里学习全然陌生的知识,她的勇气和毅力是值得称赞的,还请您不要苛责她。”
“……用不着你来指点。”他们在说的并不是一件事,游星以为衣远是对里想奈撑不下去寻求陪读女仆帮助感到不满,衣远口中说的却是自己跟里想奈秘密达成的约定。衣远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他没有纠正朝日的想法,转而恐吓道,“比起里想奈,还是多考虑下你自己吧。瞧瞧这几个月你干了多少荒唐事,女装潜入别人家的宅邸、装模装样在女校里上学、甚至还发展了危险的情感。这些事情说出去都没人信,你可知真相大白的时候要花多大功夫才能平息事端?真亏里想奈陪着你胡闹。你该庆幸没有闹出大新闻,否则我一定会把你扒光了示众,说到做到。”
出乎衣远的意料,朝日对他的威胁没什么反应,朝日只是很平静地“哦”了一声,然后就低头吃饭了。就仿佛他刚才的话对朝日而言还不如多吃口饭重要,看到这番情景,衣远深深皱起了眉头。
“你的反应很不同寻常。”衣远凝视着朝日姣好的面容,内心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你真的是大藏游星吗?”
“至少现在,如假包换。”朝日将猪排饭全部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衣远的话语对她的影响并不大,她很清楚自己穿着这身女装之后意味着什么,衣远在事情暴露后采取的措施她也设想过,并没有超出她的料想,“也许以后不叫这个名字,但在踏出这里的房门之前,您暂且可以喊我大藏游星。”
“中断一下。我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强烈的违和感驱使着衣远站起身来,向朝日的走去。朝日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可仔细想想也没有躲闪的必要,于是任由衣远伸手检查。
“没有问题……奇怪,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去做变性手术了。”确认了朝日身上某个部件的存在,衣远疑虑重重地收回了手,“你的表现很不寻常,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你的表现太过镇静,也太过平淡了。”
“或许是您并不了解现在的我所致。”朝日提了提裙子,淡然道,“您上一次与我对话已经是三年多以前前了,士别三日尚且刮目相看,何况是三年呢。”
“也许吧。”衣远不置可否,回到了自己的座椅,靠在椅背上。他慢慢从口中吐出字来,对朝日在饭前的提议做出回应,“我不允许你放弃大藏的名分。”
“为什么?您难道不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对我平庸的才能尤为不满吗?”朝日对衣远的回答感到意外,她没想到衣远竟会拒绝,“我知道您对没有才能的外人从来不会多看一眼,而我因承袭了大藏之名时刻在您的注视之下,却不能展露出惊艳的才能,因而成为了对您来说是尤为刺眼的存在。既然如此,只要我不再有大藏的姓氏,不必时刻处于您的眼皮底下,那不就没有问题了吗?您不会多看我一眼,也不会因我平庸的才能而不满,我也不必承受来自您的压力,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的方案。”
“纵然如此,大藏家的名分岂是你轻而易举就能放弃的?哪怕你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存在,要将你的名字与姓氏分离,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衣远双手插兜,冷冷地回答,“你想当然地把放弃大藏的名分当做了无足轻重的抉择,你应当为你的无知感到羞耻。”
“我不知道您为何因为我的缘故针对露娜大人,但只要我不足以出现在您的眼里,那您也没有必要针对露娜大人了吧?”朝日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只要我不再拥有大藏的名分,我就与您毫无关系,想必您也不会再对露娜大人出手。您又何必阻拦我的决意呢?我心意已决,相信您一定有办法将我的姓氏抹除。”
衣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低着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按照朝日所说的去做的可能性。正当朝日以为衣远就要同意的时候,她听到了衣远低沉的声音:“你可知,我为何要针对樱小路露娜?”
“我不知道。”朝日摇摇头,“您能告诉我您这么做的原因何在吗?”
“我针对樱小路的理由很简单,我对她的才能感到恐惧。”衣远的话语让朝日始料未及,她愕然地看向衣远,只能看到衣远古井无波的面容,“樱小路是有着为王资质的女人,她也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才能,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着手打造自己的班底。欧洲旧贵族让梅尔家的尤希尔,京都花之宫家的瑞穗,新兴企业柳之濑运输的凑,她们三人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面向的也是不同的圈子。待到她们全部毕业以后,便是樱小路的事业最初的基石,她们会为樱小路的个人品牌打出第一炮,由此让樱小路走向整个服装世界的广阔舞台。”
朝日对衣远的话语感到莫名其妙,衣远都在说些什么?露娜结交三人的原因很简单,尤希尔和瑞穗是从未断绝关系的挚友,凑不害怕露娜身边的隔阂靠近过来,露娜也绝没有衣远所说的那般深谋远虑。可当她试着为露娜辩解的时候,衣远却一句话就把她堵回去了。
“这正是樱小路高明的地方,她的伪装浑然天成,外人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唯有少数与她走过同样道路的人才能明白其中深意,有个人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的,那个人你很熟悉,他的名字是让·皮埃尔·斯坦雷。”衣远傲然道,“斯坦雷只用了两年时间就从默默无闻的服装院校毕业生,成为了举世闻名的青年设计师,你以为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在学校里结识的那些友人,在最初的两年里帮他扩开了第一批销路,由此赚到了第一桶金,实现了团队的扩大与上升。我不否认让在这个过程中也借用到了我的名号,事实上我很乐意帮助让,帮助让的过程也是在帮我自己,这是一个互利共赢的局面,我乐得如此,樱小路的友人自然也乐得如此。”
“这……”衣远说得十分有道理,朝日感觉无法反驳他的论证。哪怕她很了解露娜与三人结识的过程,清楚露娜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可在衣远的分析下,她惊讶地发现露娜的行为与衣远分析的完全吻合,甚至在露娜毕业后可走的道路也有先例可循——斯坦雷正是沿着这样的道路登上世界舞台的,没道理露娜不能这样走一遍。
“现在你该明白,樱小路是个何等可怕的女人了吧?拥有王者的资质并清醒地将资质加以利用,她是少数能让我感到忌惮的人物。若是她只在服装行业耕耘,我自然乐见其成;可倘若她志不止在服装上,那就相当可怕了。”说到这里,衣远深深地看了一眼朝日,“现在明白了吗?樱小路与你结合,哪怕仅仅有这个可能,也足以让我毛骨悚然。以樱小路的眼界和手段,只要她想,完全能借由你为桥梁,插手大藏家的事务。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我的母亲正是这般人物,嫁入大藏家后悍然插手大藏家的事务。这般人物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和桥梁,他们就能做出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绝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必须将樱小路与你结合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果然,是我连累了露娜大人。”朝日神色黯然,自己推测出的可能与衣远亲口所述有着极大的差别,“那么,只要让我脱离大藏家,不也一样能达到相同的结果吗?您又何必做出抄袭的事情呢,您可是尤为不耻这样的行径啊。”
“若是晚上几年,待我成为大藏家家主以后,随便你怎样行事都无所谓;若是早上几年,情况还没有现在这般严峻,提前将你大藏的名分剥离也不会有太大问题。”衣远偏过头,看向阳台,“可偏偏是现在,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任何一点可能的变量都不能被容忍,尤其是当我身为优势方的时候……无论是樱小路的插手还是剥离你的名分都会打破微妙的平衡,让情况走向不可预知的混沌。我之霸道必须践行,在我处于优势的当下,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样吗。”朝日其实没有听懂衣远说的究竟是什么,家主离她太过遥远,她甚至不曾见过大藏家现任家主的容貌。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并不被允许放弃大藏的姓氏。
“很遗憾。”衣远将手搭在桌上,神情晦暗。游星主动提出放弃大藏的名分,若是其他时候,他连高兴都来不及,可偏偏是现在:自七月的晚餐会上家主询问游星的去向以后,他就感受到了许多潜在的压力。虽然嘴上说放弃,可家主一直在派人追寻游星的下落,他实在不敢在这个时间点提出剥离游星的名分,谁知道家主会做出什么反应,一个年迈老人的想法最好不要去猜。
两个姓大藏的人面对面坐着,他们看着彼此的面孔,心思却都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