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来的小姐少爷一大堆,一个个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端着、揣着、绷着,笑起来都像提前对着镜子练过。我最烦这种场合了,但娘亲非要拉着我来,说洛维尔家族该有的场面一个也不能少。
真烦。
但转头我就看见了她。
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上,像谁不小心把月光落在了这里。她也在笑,不过她的笑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别人的笑多多少少是带着一点真心的,她的笑……嗯,怎么说呢,是“挂”得特别好、特别标准的那种,标准到我一眼就看出来,那底下其实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颗裹得漂漂亮亮的糖,你晃一晃就会发现里头是空的。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看人准。我一看见她那个空荡荡的笑容,我的心理就“咯噔”了一下:这个小姐跟我是一路人,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于是我就凑过去了,反正我脸皮厚,自来熟。这是我娘亲从小骂到大的毛病,可我觉得挺好用的。
我拉着她就往甜点台跑,指着最上面那层糖渍栀子花,那玩意儿我惦记半天了,可惜太高够不着。
我说要不我们叠罗汉,她却特别认真地回我:那样我们两个都会摔进甜点台里的。
我当场就“噗”地笑出来了。
我跟你讲,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爱莉诺拉小姐,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那张脸很精致,端得像模像样,不过一开口就冷不丁地好玩。别的小姐要是我说叠罗汉,早就“哎呀~米娅你别闹了”地躲开了,只有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讲,我们俩会怎么摔进去。
“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最特别的小姐!”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跟她说的。
我用了好几个“最”,因为一个不够。
……
打那以后,我就赖上她了。
我这人话多,一开口就守不住,今天谁家少爷又出了什么糗、哪家小姐一紧张就会啃手指头、城里新开了什么好玩的铺子——这些我能一口气讲上半天。换了别人早就嫌我烦了,可诺拉不是。
她会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会在我最得意的地方,冷不丁接一句特别好笑的话,把我噎得一愣,然后我俩一起笑。
她话不多,可她听。
就好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学着莱昂那个板着脸的臭样子,说他肯定在心里嫌弃赛勒斯剑玩得不标准。她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莱昂老半天。后来我才后知后觉,她那会早就看出来了,莱昂其实不是嫌弃,只是自己心里默默地把正确的动作又比划了一遍。
她就是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说破。
我有时候会想,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总是一个人待着呢。如果不是赛勒斯的生日会,外界的贵族子弟们包括我在内,连一次诺拉的面都还没有见过。她住在那么大的一个公爵府里,规矩一大堆,老师一大堆,换我肯定每天都会想方设法地跑出去玩。
可她不是,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就和她那个标准又漂亮的笑一样。
所以我就想,那我就多去找她玩呗,反正洛维尔家的马车闲着也是闲着,这样我也有一点正当的理由出门了,嘻嘻。
……
还有还有,诺拉她好厉害,不仅仅魔法知识渊博,而且还会耍剑。
那一次藤蔓回廊确实是让我惊住了。
同时我还看见了莱昂那块木头脸上的震惊。
哈哈哈。
那可不是普通的一剑。
魔力随着剑式舞出。
这是很高明的剑术,只有做到这样的剑士,
才能算得上是登堂入室。
很多普通人就卡在这一关,终生不得寸进。
……
前阵子她闷在公爵府里好长一段时间,我去找她,硬把她拽出来,带她去索利斯城。
说来好笑,这座我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一样的地方,她一个正经的大公小姐,反倒是没怎么好好逛过。
那天我带着她,从议事厅前头那条大道,一路逛到最热闹的集市。我给她买那种最市井、又烫又咸的炸物,看着她被烫得直哈气,眼睛却亮起来的样子。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高兴。因为她脸上那个笑,头一回不是“挂”上去的,是真的从心里头长出来的!
我们从白天逛到了黑夜。
那天我真的很高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诺拉。
后来我跟她吹牛说帝都比这索利斯城大十倍,说帝都有六个区,等我们一起去那边上学,我要带她一个区一个区地逛个遍。
她问我:你又知道了?
我特别理直气壮:我当然知道!
其实我哪里知道些什么,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我就是想让她高兴,想让她盼着点什么。想让她知道,往后她不是一个人了,去帝都的路上有我。
帝都那么多大一座城里,也有我,还有莱昂、奈莉,我们都在。
往后的时光,也有我。
我的大公小姐,你那颗糖,往后不会再是空的了。
这点,我保证。
因为我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我们注定会是最好的朋友。
这种事,我最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