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苍山主峰的阶梯上,云雾缭绕。
悠扬的钟声自长生殿的方向荡开,顺着山道一路向上,直入苍穹。
沈辞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道袍,这是他们面见山主时必须遵守的规制。
由于昨日在灰雾中强行透支,他的双腿经脉受损严重。
每走一步,经络深处都会隐隐刺痛。
桑枝跟在身侧。
少女伸出双手,虚扶着沈辞的小臂。
她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脚下的台阶,将一个担惊受怕、心疼命定之人的姿态演绎得十分完美。
沿途偶尔遇到几名巡值的执事弟子,见此情形,皆是不由自主地多看了桑枝几眼,随后默默摇头走开。
在神苍山,命定之人互相关心到这般地步的……当真是绝无仅有。
沈辞步伐稳健,面色如常,全然看不出半点伤重之态。
面见山主,是这座山峰立下的铁律。
无论是刚入山的懵懂凡骨,还是在灰雾中侥幸生还的重伤之人,皆不可推脱。
走到阶梯尽头,入目的是一座巍峨古朴的青铜大殿。
白鹤在四周的山峰盘旋,此地的先天灵气浓郁至极,甚至在青铜门外凝结成了点点白露。
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阵纹,沈辞只扫了一眼,便在心中默默推演开来。
这些阵纹的走势,与前世青冥道宗用来镇压邪祟的锁脉大阵颇有几分神似。
只是,如今这些阵纹吸纳的是纯正灵气,运转方式更加温和、隐蔽。
两名守在门外的弟子躬身行礼,随后合力推开了厚重的青铜门。
两人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内。
大殿内部空旷深邃,地面铺设着完整的黑石,穹顶之上镶嵌着数以千计的夜明珠,宛若星辰罗列。
正中央,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纯白玉石雕刻的巨鹿。
这头白鹿高达三丈,四蹄踏着一朵精美的青莲雕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鹿角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根红绳。
有的红绳鲜艳如血,有的已经褪色发白,有的则从中断裂,无力地垂落在半空中。
看来,这里便是神苍山所有命定契约的源头。
沈辞看着那些断裂的红绳,心中了然。
每一根断裂的红绳,多半代表着至少一条人命的消亡。
“沈辞。”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四周同时响起。
音色偏向女性,似乎因为某种未知原因,显得有些空灵且不真实。
“弟子在。”沈辞拱手一拜,礼数周全。
桑枝跟着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黑曜石地面,装作一副敬畏的模样。
“你的命盘之上,过去一片虚无。”山主语调平缓,“忘记了凡尘俗世的过往,正合天道轮转。”
“那些因果,早在你踏入神苍山的那一刻起,便已尽数斩断。”
“从今往后,你唯一的使命,便是摒弃所有杂念。勤修《紫阳玄录》,尽早踏入筑基之境。待到筑基那日,便可离开此地,前往东方的白玉京朝圣。”
白玉京朝圣。
听到这五个字,沈辞皱了皱眉。
前世,那里是整个九州最惨烈的屠宰场。
他曾手执断业,一剑将整座白玉京劈成齑粉。
如今,白玉京不仅重建了,还变成了众人向往的朝圣之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辞收起内心不解,他抬起头,语气恭敬地说道:“弟子明白。只是,弟子心中尚有一丝困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内安静了片刻。
“讲。”
沈辞迎着那尊白鹿雕像的方向开口:“为何是白玉京?那是一处怎样的所在,为何筑基之后,非去不可?”
此言一出,跪在一旁的桑枝手心猛地一紧。
她差一点就没忍住抬起头来。
这个不知死活的废物!
桑枝在心中暗骂。
这神苍山连她师尊都讳莫如深,而执掌这里的山主,其境界绝对高深莫测。
沈辞区区一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修,竟然敢当众质疑山主的安排?
若是惹怒了对方,这大殿内的阵法瞬间就能将他们两人碾成肉泥。
她甚至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沈辞的衣角,试图提醒他谨言慎行。
然而,山主并未动怒。
那空灵的女声再次传来:“你如今太过弱小,不过堪堪引气入体。”
“知晓得太多,对你毫无益处,反会滋生心魔,阻碍你的修行大道。待你筑基之时,一切自见分晓。”
沈辞见状,深知继续追问白玉京之事,只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他顺势退让,再次拱手:“弟子受教。”
“弟子还有一事不明。昨日在灰雾中,得见浊兽凶威。既然外界如此凶险,弟子当初,又是如何来到这神苍山的?”
沈辞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也是他目前迫切想要证实的情报。
山主沉默了数息。
“所有人,皆是我从地狱之中拯救回来的。”
“包括你,包括你身边那个受了伤的丫头,亦包括这神苍山上的任何一人。”
“你们本该在无间地狱中沦为那些怪物的血食。是我施展大法力,将你们的肉身与魂魄,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沈辞心思电转。
如果山主并未撒谎。
那么,他重生的源头,并非是在这神苍山,而是……
在那片被称为“地狱”的地方。
前世斩天之后,他的三魂七魄本该彻底燃烧殆尽。
难道,是某一丝残存的本源坠入了灰雾,随后被山主打捞而起,重塑了这具肉身?
又或者,这所谓的地狱,根本就是被污染后的九州故土?
沈辞压下翻涌的思绪,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山主救命之恩,弟子已无疑问。”
“嗯。”
伴随着这个字音落下,大殿上方的穹顶忽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正中央的一颗夜明珠中投射而下,不偏不倚地将沈辞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是神苍山的规矩。
凡是面见山主的弟子,皆要接受金光的洗礼,以此检查体内的灵气流转是否顺畅,有无暗伤或隐患。
沈辞站在金光之中,任由那股庞大的探查之力穿透经脉。
他如今体内空空荡荡,前世痕迹尽数被抹除,唯有一点《紫阳玄录》修炼出的纯正灵气在丹田处盘旋。
按理说,这具身体清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然而。
金光却忽然凝滞了。
原本平缓笼罩在沈辞周身的光芒,开始剧烈颤动。
紧接着……
“咦?”
山主似乎有些疑惑。
“你的身上……”
“竟然有那等邪物的种子?”
此言一出。
沈辞眉峰微挑,心底升起警兆。
邪物的种子?
他自重生以来,对这具身体探查了无数遍,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若是真有邪物,为何他自己毫无察觉?
是指他前世吸纳的尸瘴残余?
还是那碎裂的无相道骨留下的碎片?
又或者……是当年斩杀神尸时,沾染了某种更高维度的诅咒?
一旁的桑枝更是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顾不得伪装的怯懦,脱口而出:“邪物?山主,他体内有什么?”
桑枝的心跳漏了半拍。
沈辞是她的命定之人,是她锁定的猎物。
她曾用秘法仔细检查过这具躯体,根本没发现任何问题。
但今天,山主却告诉她,她的“所有物”身上……
竟然藏着连她都不知道的东西?!
山主并未回答桑枝的追问。
“嗡——”
金光瞬间暴涨,将沈辞的身影彻底吞没。
“沈辞!”桑枝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指尖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光芒散去。
沈辞已经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空荡荡的黑曜石地面上,只剩下桑枝一人。
“你且留在此处,耐心等待。”山主淡淡开口,“我需要单独检查他的身体,探明那邪物的源头,不得擅动。”
话音落下,大殿内再无声息。
桑枝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她缓缓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五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最终握紧成拳。
少女脸上的怯懦与惊慌尽数褪去。
一层寒霜渐渐覆上了她的面庞。
“检查身体……”
桑枝抿了抿唇,舌尖无意识地舔过齿背。
她太清楚“检查身体”在修仙界意味着什么。
对方会将神识强行探入沈辞的体内。
寸寸扫过他的骨骼、经脉、脏腑。
甚至强行剥开丹田气海,将他的一切秘密、一切过往,全部看得一干二净。
他……会在那个连面容都不敢展露的女人面前,毫无保留地被看光。
沈辞是她的。
从红绳系上的那一刻起,沈辞从头到脚、每一滴血、每一寸骨,皆是她桑枝的私有物。
是她通向无上大道的祭品。
别说是一颗什么莫名其妙的邪物种子。
就算沈辞体内真的藏着天道至宝,那也该由她来亲自挖出来!
别的女人,凭什么碰他?
凭什么把他从她身边带走,还要用神识去探查属于她的猎物?
桑枝缓缓站起身。
她无视了山主“不得擅动”的警告,仰头盯着那尊高高在上的白鹿雕像。
雕像鹿角上的红绳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此刻竟显得尤为刺眼。
少女眼眸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若非知晓自己如今实力不济,她真想直接拔剑,将这尊碍眼的白鹿雕像劈个粉碎。
“最好别动他。”
桑枝盯着雕像,在心底喃喃。
“他是我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