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熟悉的屋顶。

沈辞睁开眼,入目是神苍山那间再熟悉不过的简陋屋舍。

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什么危险的感觉。

这说明危机已经解除,他们成功退回了神苍山的结界之内。

想来,在他昏迷后,是桑枝带他回来的。

沈辞稍稍运转心法,内视己身。

情况不算好,但也不至于落入死局。

之前为了强行施展身法逃离险境,将未曾炼化完全的纯正灵气灌入双腿,导致下盘的几条主经脉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后背硬抗了那筑基后期浊兽的一击,虽有法相金光抵消了大部分威能,但余波依然震伤了肺腑。

不过,这些伤势对于曾经的无暇道子而言,不过是漫长修行岁月里微不足道的波折。

就在他准备调息之际,一张清秀的脸庞忽然闯入了视野。

“你醒了?”

桑枝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站在床榻边。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平日里总爱穿的那件朴素衣也沾染了不少泥土,颇为狼狈。

“你伤得很重,尤其是双腿的经脉,还有后背的淤伤。我已经去执事处兑换了疗伤的药草……”

桑枝将陶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

沈辞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单手撑住木板床的边缘,准备起身。

“你干什么!”

桑枝的声音骤然拔高。

她立刻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扶住沈辞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往后托去。

直到沈辞的后背平稳地靠在了墙壁上,她才松了一口气。

“你经脉受损,不可轻易乱动。”桑枝低声数落着,“若是伤了根基,以后还怎么去白玉京?”

看着眼前这个对他百般呵护的少女,沈辞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开口。

“无妨,还死不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易碎。”

听到这句话,桑枝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白雾自药汤升腾而起,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桑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

她搬过一条木凳,在床榻边坐下,直勾勾地盯着沈辞。

“沈辞。”她轻声唤道。

“嗯。”

“在地狱里……你为什么能跑得那么快?”桑枝试探着开口,“那只浊兽那么厉害,连我都难以脱身。”

“你才刚刚引气入体,是……怎么带着我躲开那些攻击的?”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得不问。

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展现出了堪比筑基修士的逃生能力。

如果不问,反而显得她这个“命定之人”不够关心他,甚至会引起沈辞的警觉。

沈辞靠在墙上,神色未有半点波澜。

他早就料到桑枝会有此一问。

“我也不知道。”沈辞语气坦然,“当时见你受了重伤,灰雾中又有怪物追击。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必须带你离开那里。”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或许是人在生死关头,本能地透支了气血。只知道一味地往前跑,连如何躲避的,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全无印象。”

这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回答。

凡人在生死之间爆发出潜能,强行透支生命力来逃生。

虽然罕见,但在修行界并非没有先例。

更何况他现在的确双腿经脉受损,恰好印证了“透支”的说法。

桑枝盯着沈辞的眼睛,但找不出任何破绽。

不过她显然并不死心。

少女从木凳上微微起身,身子向前倾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桑枝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沈辞放在身侧的手掌。

“沈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声音轻柔,模样楚楚可怜。

“山主赐下红绳,让我们同生共死。”

“在这个世上,我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所以……我们之间,是不能有秘密的。”

沈辞垂下眼帘,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

随后,他抬头迎上了桑枝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沈辞轻声回应:“我确实记不起以前的事了。”

“若是以后我想起了什么,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得到了这个承诺,桑枝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你先歇着,药快凉了,我去端给你。”

她转过身,走向木桌。

看着少女忙碌的背影,沈辞眯了眯眼。

不能有秘密?

沈辞觉得有些好笑。

在灰雾之中,桑枝曾短暂地散出过一缕神识。

炼气期修士根本无法凝聚神识,那是筑基期修士才有的标志。

更遑论,她体内那股虽然被压制、但在生死关头泄露出一丝的……精纯真元。

那应该不是神苍山的《素阴玉枢诀》能修炼出来的东西。

桑枝,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筑基期修士。

而且,她修炼的功法品级绝对不低。

一个有着这等修为的人,却甘愿伪装成一个炼气期的农家少女。

潜伏在这偏僻的神苍山,每日装作天真烂漫的模样与他周旋。

她图什么?

嘴上说着命定之人不能有秘密,她却自己将最大的秘密藏得严严实实。

不过,沈辞并未将这些点破。

既然她愿意演,那便由着她演。

只要她还没有展露出杀意,她这个“命定之人”的身份,正好可以作为他在神苍山的一层绝佳掩护。

沈辞收回思绪,缓缓闭上双眼。

他摒除杂念,开始在体内运转《紫阳玄录》。

随着功法的运转,四周游离的纯正灵气开始向他汇聚,顺着毛孔渗入体内,缓慢地修补着受损的经脉与淤血的脏腑。

之前在灰雾中的逃亡,让沈辞彻底认清了当下的局势。

这个时代,并不安稳。

那所谓的地狱,以及那种与前世变异修士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浊兽。

都在昭示着,当年他那一剑虽然斩断了神尸与九州的连接,但留下的余波,依然在以某种他未知的方式影响着这个世界。

他必须尽快恢复修为。

但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他前世的《无相剑经》与《青冥道典》,完全无法吸纳如今这种纯正的先天灵气。

没有了域外神尸的尸瘴作为载体,那些至高传承就如同失去了燃料的烘炉,空有框架,却无法运转。

不过,沈辞并未慌张。

前世,他是万年不遇的无暇道子。

他的道心,是在一步一步中历练出来的,是在斩杀师尊的悲恸中稳固的,是在孤身一人逆伐天道的绝路中打磨至大成的。

既然旧的道法不适合新的时代。

那便改。

法则变了,他便重新推演法则。

灵气变了,他便重新构建经络。

只要这两门道法的核心真意还在,他完全有能力,凭借前世万年的底蕴与眼界,将其改造成适应纯正灵气的新传承。

他不仅要改,还要让这两门道法在纯正灵气的催动下,爆发出超越前世的威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先彻底了解这种新时代的浩然灵气。

《紫阳玄录》虽然简单,只重吸纳不重炼化,将身体当做一个装水的木桶。

但用来作为熟悉新时代灵气的基石,却是再合适不过。

沈辞心念流转,引导着体内那股纯正的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受损的经脉。

就在沈辞专心调息之时。

坐在桌旁的桑枝,正用木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药汤。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渐渐变得幽深。

桑枝微微转过头,余光落在闭目修炼的沈辞身上。

回想起在灰雾中,被沈辞横抱在怀里,在古木间亡命飞奔的场景。

那一瞬间,她那颗早已冷酷无比的道心,竟然……有一丝悸动。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察觉到了。

桑枝深吸一口气,握着木勺的手指不断收紧。

真实……可耻,可笑……

她绝不允许自己对一个猎物产生这种软弱的情绪。

那是她不能接受的。

不过,她也决不允许沈辞出现什么意外。

沈辞是她的。

从顺尊定下因果,从红绳系在他们手腕上的那一刻起。

沈辞的命格、气运、道果,乃至这具躯壳,就都已经打上了她的烙印。

他就是宗门赐予她的垫脚石,是她未来踏上无上大道必须要吞噬的祭品。

既然是她的所有物。

那便绝不允许被任何人、任何怪物所破坏。

灰雾中那只该死的浊兽,竟然敢对她的祭品出手,竟然敢伤了沈辞。

如果不是为了隐藏实力,她绝对会将那只浊兽抽筋剥皮,连神魂都挫骨扬灰。

除了她自己。

谁也没有资格动沈辞一根头发。

沈辞的命,只能由她来收。

沈辞的血,只能由她来饮。

沈辞这个人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血肉,早就被打上了独属于她桑枝的烙印。

在这之前,她会扮演好一个痴情、温柔的命定之人。

她会精心照料他,辅佐他修行,用最完美的伪装编织出一张网。

直到……他心甘情愿地奉献出一切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桑枝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

“沈辞。”

她走到床边,用调羹舀起一勺药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药不烫了,把药喝了吧。”

沈辞睁开眼,停下了《紫阳玄录》的运转。

他看着眼前少女那干净的笑容,坦然地接受对方的照顾。

“多谢。”沈辞温和地说道。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桑枝眉眼弯弯,笑容愈发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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