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坚信这份工作是无可替代且令人不得不依赖的服务。
让遭遇猝死之人能慢慢化解怨恨、留下遗言的服务。
我深信这就是徘徊在生死边界之人所能得到的最好救赎。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产生某种自负吧。
如果每次看到人类对我露出恐惧表情、却依然相信我的话时都不感到骄傲，那才奇怪呢。
但这对情侣不一样。
其中一人即便死去也没有通过我传达遗言。
另一人明明从未旅行过，却朝着旅途终点前进。
在这个故事里，我充其量只是个帮手罢了。
不是为生命画上休止符的冥界使者，而是信差和旅途的协助者。
＂我大概明白了...这颗水晶的触发条件...＂
艾拉朝着旅程终点迈进。
水晶是提欧的遗物，若非提欧真心所爱的艾拉，又有谁能推测出触发条件呢？
必须了解他的习惯、性格、喜欢的数字等等，这些世上除了艾拉无人知晓的情报。
而艾拉理所当然地像经验丰富的冒险者那样抓住了关键。
就像理所当然地察觉该去伊蕾妮旅馆那般。
简直像是专门为艾拉准备的谜题...不，这个比喻根本就是现实。
专为艾拉而设的谜题。
＂...有座提欧说要等退役后和我共同生活的山丘，去那里的话或许能触发？＂
＂地点作为条件的情况很多。很有可能呢，艾拉小姐。＂
我如此从旁建议道。对艾拉而言这就足够了。
前往山丘的旅途也很安全。根本不是艾拉极力反对的那种危险人生、危险旅程。
坐落在乡村与都市交界处的僻静高坡。
既无主人亦无领主的土地。唯有身为冒险者才能找到、属于提欧一人的秘密场所。
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
＂...这里是...＂
我构筑的最后一个梦境，完全基于他的记忆与我的记忆。
虽然穿梭于众多客人的梦境中，早已将寻常记忆塞满脑海，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以他的记忆为蓝本更合适。
即便那是他未曾亲历的往事——
以逝者未能实现、仅存于想象的记忆为基础化解遗憾才最理想。
毕竟没必要在生命最后一刻展现现实的残酷。
也就是说，这座山丘。
正是我与提欧在最后一个梦境中共赏星空的所在。
怎会有如此巧合...
＂塔尼亚小姐，请看这里。＂
艾拉正坐在山腰处。这座丘陵上有道独特而平缓的棱线，如同精心勾勒的曲线般向上延伸。
这里会是他们曾计划建房的地基吗。
＂...提欧说过要在这里建房子生活...＂
＂...原来如此。＂
艾拉呆坐在原地凝视着水晶。记录水晶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脸上浮现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除了这里...我想不起别的地方了...要是平时能多陪他旅行几次的话...那样的话...至少会知道其他地点啊...＂
若提欧当真完全了解艾拉，此处必是正确答案。
即便艾拉真正理解提欧，也绝无可能提出异议。
但为何记录水晶毫无反应？
'天空美得令人窒息'
提欧确实这样说过。
＂...等到入夜吧。＂
我能做的事。
在这两人的故事中仅配当配角的我，所能提供的不过是配角应有的建议，以及坚定不移的陪伴罢了。
＂要等到晚上吗？＂
＂嗯。时间很可能是第二个条件。越是特别的记录水晶，附加条件就会越多。＂
＂如果内容很特别的话...＂
艾拉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缓缓点了点头。
她脸上痛苦稍减的表情让我松了口气。
＂...如果是为我准备的特别记录，那应该没错...＂
＂...与其干等着...不如聊会天？＂
＂突然说要聊天？＂
＂因为...要准备葬礼啊。＂
＂啊...抱歉。您这么忙我还...贸然跑出来旅行...＂
＂没关系。我理解。这种事很常见。＂
能遇见他们这样的情侣也很有趣。
对我而言，反而更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前所未有的事。这可是让我心跳加速的故事啊。
＂葬礼要在这里办吗？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嗯，这样比较好。＂
＂会有来参加的人吗？如果有的话大概多少？＂
＂我身边...应该没有。提欧只要不是和我在一起，就很少在村里久留。毕竟我们还没结婚...我的家人也不会来参加...＂
那么只要通知伊蕾妮旅馆要举办葬礼就行了吧？
冒险者和旅行者聚集的旅馆。只要放出葬礼的消息，肯定就会通过人们的脚步和嘴巴传遍世界。
怀念提欧的人自然会找上门来。就像提欧用类似的方式让艾拉自己找过来一样。
作为对以冒险者身份死去的提欧表达的礼节，这样正好。
＂明白了。墓要选在哪里？＂
＂这个...等知道这份记录里写了什么之后再说吧...＂
＂...就按您说的办。没必要急着做决定。＂
我坐在艾拉身旁，陪她度过这段时间。
还要等多久呢？这样等待真的对吗？
对在不安中独自徘徊的人来说，光是有人坐在身边就是很大的帮助了吧。
山坡上的小房子遗址。
这里本该是两个人、一对恋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可惜如今只剩下失去男人的女人和殡葬师相伴。
之后我们还聊了些琐碎的话题。
比如和提欧是怎么相遇的，恋爱时发生过什么之类的芝麻小事。
＂所以那时候发现他喝得烂醉，我就狠狠揍了他一顿。连食人魔都能降服的家伙，对我倒是老老实实挨打呢。＂
＂哈哈，还有这种事？＂
＂有次他砍了火蜥蜴的脑袋当礼物送我呢。＂
＂火蜥蜴？＂
＂对啊！我正想问这什么玩意儿快拿走，结果他说赏金超高非要暂时寄放在我这。＂
艾拉暂时忘却悲伤，享受与我交谈的时光。每次聊到提欧相关的话题，她都会露出灿烂笑容，而看到那样的笑容，我也不由自主开心起来。
每当夜幕低垂繁星显现，仿佛提欧与艾拉的回忆都被镌刻在夜空中。若是用这种方式送别逝者，我倒愿意一直倾听下去。
时光流逝，世界逐渐被黑暗吞噬。
温暖的阳光西沉，寒意渐起。
因为这里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是入夜后就会变暗变冷的现实世界。
随着时间推移，艾拉不安地反复摆弄着水晶。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启动呢？月亮升起后，原本欢快的闲聊也消失了，只剩下她遗憾地凝视水晶，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要是这个不启动怎么办？万一我搞错了感应方式呢？＂
＂到时候总会想起其他启动条件的。＂
＂......现在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如果真不行的话我......＂
＂请冷静。我们再耐心等等看吧。＂
月亮尚未攀至天顶。它只是缓缓向上爬升着。
冒险者们啊旅人们啊，有时会为了一件宝物踏上长达数年的旅程。
＂或许这样的等待也没什么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只是茫然地和艾拉一起凝望月亮的时候。
水晶开始闪烁，在黑暗中发出光芒。
＂啊...这个...现在...＂
艾拉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水晶。
那副完全不懂魔法道具使用方法的典型模样，让我忍不住想笑。
＂...为什么...为什么要笑...？＂
＂水晶上会浮现魔法阵。上面会出现能放置手掌的纹章。把手放上去就好。＂
我安抚着艾拉，教她使用方法。
艾拉听完我的话，安静地等待水晶变化。
线条在水晶表面游走，魔法阵逐渐成形。线与线，点与点相连，最终构成完整的魔法阵。
能放置手掌的空间自然地浮现，悬浮在水晶上方。
艾拉看向我。我点头示意后，她将手掌贴上启动了魔法阵。
[....这...........]
但水晶并未发出我们期待的声音。只是不断发出杂音，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清。
＂...不行...不行...这个...坏掉了吗？我听不到？这可是提欧留下的东西...该不会是我弄坏的吧？＂
艾拉慌乱得双手发抖。每当水晶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她的表情就愈发崩溃。
我将手搭上艾拉颤抖的肩膀。
＂冷静些。＂
如果提欧能亲自为艾拉启动这块水晶的话。
大概会忘记控制魔力输出而手忙脚乱吧。
那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若我也跟着动摇，艾拉可能会承受不住。
所以我抿着淡淡的笑意，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用另一只手贴上水晶，注入魔力。
＂...启动。＂
***
提欧感到了羞愧。
＂这是最后一次冒险了。回去之后我就要向她求婚...可要是害羞得说不完话怎么办？＂
他曾有过这样纯真的烦恼。
＂那就提前练习啊。＂
虽然听从冒险者伙伴的建议反复练习了无数遍，但真能承受住实战时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吗？
所以提欧的内心其实相当脆弱。
而能洞穿这种心思的人，想必是个精明的商人吧。
平时根本舍不得买的记录水晶。明明一直为了攒钱过得那么节俭，可一旦事关艾拉，还是咬牙买了下来。
提欧打算把求婚誓言录进水晶，在决战之日播放。
多好的计划啊。他这么想着。
将练习过无数次的求婚誓言录进了魔法水晶。
他双手珍重地捧着水晶，把自己的声音注入了进去。
***
此刻她正捧着水晶，聆听恋人传来的声音。
就像提欧当初那样，艾拉也将这枚水晶视若珍宝...
[既然你听到这段录音...嗯，说明我的冒险成功了呢。艾拉。我实在太紧张了，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求婚。]
"...呜..."
听到提欧声音的瞬间，艾拉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但这并非体力不支。
她将水晶紧紧搂在怀中聆听，宛如发现宝藏的冒险家。
[艾拉。我和你约定过的最后一次冒险，我完成了。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从今往后我要永远陪在你身边。]
[我们就在这座满载回忆的山丘上建个家吧。工作嘛...总会有办法的。退役冒险家能干的活可不少。]
[看那片天空。那些星星。这整片青翠的山丘都会成为我们的家。这些钱是我为你攒的，这块地也是为你准备的。]
[所以艾拉。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好啊...就这么办吧...提欧...我也爱你...一直爱着你...永别了...＂
提欧死了。
在那座地下城里确实死去了。
但此刻他正与艾拉交谈着。
水晶中记录的对话绝非遗言。
那是求婚。
可无论谁来说，这都无疑是提欧留下的最后话语。
提欧只传达了一件事：去旅行吧，至少到我喜欢的伊蕾妮旅馆吃顿饭也好。
仅凭这一句话。
他跨越死亡与艾拉同在。跨越死亡传递了遗言。
曾有人对我说过。
说冒险者就是描绘星座的人。
因为他们在夜空黑暗中拾起名为星辰的宝石，那些轨迹不就是星座吗。
就连死亡的黑暗也无法阻挡伟大冒险者的旅程。
出于敬意，反而只能茫然仰望。
即便拥有见证他人死亡的能力，在提欧伟大的旅程前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炫耀罢了。
那份伟大的冒险精神，将我彻底变成了故事的配角。
那个只爱一个女人的男人，做出了何等勇敢的选择。
＂...葬礼...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能交给我来办吗？＂
***
葬礼按照艾拉的要求在那座山丘上举行。
我穿着当初报丧时那身连衣裙，缓缓主持着仪式。
最先到访的是曾仰慕提欧的冒险者们。
还有被艾拉讲述的故事所吸引的村民。
曾经有个少年
生来便是孤儿，只懂得打架斗殴的少年，遇见少女后懂得了浪漫。
怀抱浪漫的少年不再在污水中嬉戏。
他戒了酒，戒了脏话，活在名为冒险的浪漫与名为旅行的幸福中。
他的一生是跨越苦难与逆境寻找宝石与珍宝，穿越黑暗追寻星辰并描绘星座的人生。
＂我们要用放飞明灯的方式来追忆他的人生。温暖火光升向夜空，就像从大地启程飞向苍穹的星辰。＂
＂大家依次放飞吧。让这些灯盏在夜空中散开，化作星座的模样。＂
葬礼理所当然地在夜晚举行。
赤红的灯盏升上夜空，与群星交织成画。
天幕中漂浮的星座与从翠绿山丘升起的灯盏星座相互交融，共同构成了艺术杰作。
虽已逝去却在最后时刻陪伴艾拉的提欧。
仍然活着却寻得提欧并守护其身旁的艾拉。
这就是我用自己方式诠释的两人形象的艺术。
＂真是壮丽...＂
据说这场葬礼后来相当有名，成为冒险者们和流浪艺术家们长久传颂的佳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真的太感谢您了，塔尼亚小姐...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不必。没关系的。酬金不是在签约时就已经收过了吗？那样就够了。＂
＂...您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呢。＂
＂请别这么说。我只是想向二位的爱情致敬。＂
＂...虽然说过很多次了...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与艾拉分别时，她就这样反复向我道谢。感激之情多得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只是做好分内之事罢了。唯一想问的是，在送别提欧先生这件事上，我真的帮到忙了吗？＂
＂...是的...当然...＂
＂...这样便足够了。＂
我向艾拉道别后离去。
艾拉旅途的助力者，在故事落幕时自然该离场了。
***
提欧的积蓄和宅基地被用于在当地建造房屋。
艾拉并没有住在那里。
据说廉价卖给了一位退休冒险者及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