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向前。

不消片刻,走廊的尽头到了。

眼前是一扇红木双开大门,其上雕刻着繁琐花纹。

只是此刻,这扇木门并未完全关严,留下半指宽的窄缝。

“到了呢。”

松开了爱莉丝的手臂。

盲眼少女十分熟练地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低下头。

就在她准备伸手推门的那一刻。

“砰!”

什么重物砸在墙上的声音。

大概是茶杯,或者是某本倒霉的书。

“粮仓绝不能开。”

紧接着,一道嗓音穿透了木门。

透着清亮,却刻意压低了语调,营造出某种威严的少女声线。

“可是,小姐……”

另一个苍老声音哀求着。

“外城已经冻死上百人了……再没有食物,那帮流民会干什么……”

“如果现在放粮,下个月初大雪封山,商道断绝,城防营的冬季口粮就会减半。”

隔着木门。

爱莉丝微微扬了扬眉毛。

“流民暴动,城防营还能镇压。”

“如果城防营哗变,即便父亲也无法控制局面。”

似乎在翻阅什么,少女顿了长久一段时间。

“你去把带头砸铺的几个流民挑出来,绞死在广场的钟塔上,尸体挂起来三天时间。”

“告诉骑兵统领,如果只会用武器来威吓平民,明天我就换个能杀人的人来坐他的位置。”

“现在,去做。”

“小姐……”

“去做。”那少女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这是第二次说,而我只会说两次。”

接下来那苍老声音说了很多话。

关于流民的暴动,关于流民只是为了活下去,关于活下去的可能,关于这个世道凭什么让人只能在饿死和暴动之间选择。

关于粮食或许能撑多一会儿,关于伯爵治下的地方不会不给活路,关于伯爵夫人多么善良,关于很多很多事情。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语调泣不成声。

也许他脑子里已经想了很多天,现在一起说出来了。

小姐听完了。

“去做。”

然后她说了第三遍。

“……是。”

瑟缩了一下,那双耳朵显然听出了门内的肃杀,这让盲女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恐惧。

“爱莉丝,你怕吗?”她小声地向同伴寻求一点慰藉。

“……有点怕。”

收起笑容,换上了颤音。

爱莉丝从容地回应着。

【不赖。】

任何一个统治者,在面临冬季灾荒时,他们都会做出这种选择。

看来这位小姐不只是莉诺艾的玩具那么简单,对她的某些天赋,莉诺艾并没有说谎。

模仿得很成功。

【可是。】

爱莉丝静静看着木门。

她居然多给了一次机会?

在明显忤逆自己的下属面前?

思绪之时,吱呀一声。

门从里面拉开了。

满头冷汗地,一个灰服的内政官员走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手里有一叠羊皮纸。

连看都没看门外的两名侍女一眼,男人如同躲避瘟疫般,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进来!”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冷喝。

大概是听到了门外的微小动静。

拉着瑟瑟发抖的露米娅,爱莉丝推开了那扇红木大门。

偌大的书房里,气氛压抑。

“会写字的那一个,把桌上的蓝色加急文书挑出来,按日期排好。”

“盲眼的,去把炉膛里的灰尘扫了,加点银炭。”

“是……小姐……”

虽然刚才还在发抖,但此刻已经恢复过来。

轻声应答,露米娅摸索着走向壁炉。

没有出声的爱莉丝,则是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桌前。

直到这时,余光才瞥向了声音的主人。

一名少女背对着她们。

纯黑色的紧身猎装,并未身着贵族小姐的蕾丝与裙撑。

浅金色的长发高高挽起,身材姣好,却透着一股男性化气概。

站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怎么看怎么眼熟的姿势。

爱莉丝恍然大悟。

貌似是她成为教宗的那一日,黎托莉娅为她设计的站姿。

【不讨人喜欢,甚至有点蠢。】

脑海里浮现了第一句评价。

安静地低下面庞,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公文。

沙沙。

沙沙。

扫过文书上的内容,大多都是些内政相关的报告。

不用看也知道这些数据都掺了水,冬季能产出三千吨粮食?当上面人是傻子吗?

趁着整理的间隙,视线悄然掠过了红木桌案的另一侧。

有一份文书在最底层,上面的某句话令她非常感兴趣。

——“等等。”

冷不丁地,声音响起了。

“你,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站在旁边,金发少女盯死爱莉丝的侧脸。

“……啊!”

瑟缩着肩膀,缓缓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惶恐。

借着这个距离,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大小姐的模样。

一张很具欺骗性的脸。

皮肤白皙细腻,鼻梁小巧挺直,下唇丰润,睫毛长而卷翘。

面容精致,且处处透着稚嫩的少女感。

可她貌似非常想要抹去这份柔和。

微微扬起下巴,薄唇紧抿,琥珀色的杏眼里没有半点少女的水光,只剩下审视。

只可惜,装得半点冷硬都没有。

“你识字?”

金发少女上下打量着她。

“认、认得一点……姐姐教过……”

没有说话,金发少女随手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报,直接甩到了爱莉丝的面前。

“念这行。”

【白城防线辎重调配预算……拿这种词汇来试探一个平民?】

余光扫过那行字,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这是把她当成密探了啊。

【真是可怜的小动物,一惊一乍。】

心底嘲弄这位名义上的主人。

“白……白城防、防线……”

嘴唇微微发白,小手无措地绞在一起。

拼命读起了那些晦涩的字眼,爱莉丝装模作样地开口:

“防线……车……车重……调、调什么……”

“够了。”

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淡。

“不用念了,把带红色封蜡的挑出来就行。”

低下头,坐到了爱莉丝身旁的鹅毛椅上。

金发少女似乎都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草木皆兵感到可笑。

【真是好骗呢,亲爱的小姐。】

将那份密报恭顺地放回原处。

目光顺势落在了那份文书。

露出的纸面上,隐约可见【赈灾粮划拨】几个字眼。

只是其余字眼都让大小姐的左臂挡了下去。

【有趣。】

动作没有停,爱莉丝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周围的废纸。

像漫不经心的蜘蛛一样,一点一点地编织蛛网,悄然地朝大小姐的手肘边挪动。

一寸。

半寸。

【看到——】

——“当啷!”

突兀的脆响炸响在书房里!

肩膀猛地一震,金发少女的视线瞬间从公文中抽出,凌厉地扫向前方。

而就在她的眼皮底下。

爱莉丝的手自然地落在了旁边一个蓝色墨水瓶上,将其稳稳扶正。

仿佛刚才只是在整理桌面,没有半点逾越。

“咳……”

壁炉前。

摸索着去夹滚烫的银炭,露米娅却不小心让铁夹子滑脱了手。

铁器砸在砖上,激起了一小片灰烟尘。

“咳……”

下意识地抬起手背去挡,却忘了自己的手上刚才沾满了炉灰。

这一下,灰烬全抹在了盲眼少女原本白皙干净的侧脸上。

“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滑稽。

露米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坐在桌案后,金发少女也皱起了眉头。

随后,她从桌上的木盒里抽出一块纯白方巾,将它随手抛在了桌子的边缘。

正巧落在了爱莉丝的手边。

少女用下巴朝着壁炉的方向微微扬了扬。

然后便低下了头,重新拿起了羽毛笔,不再看她们一眼。

【高高在上的施舍。】

但不可否认。

这份善意也是真实的。

拿起了那块方巾,停下了手里整理文书的动作,爱莉丝慢慢走到了壁炉前。

“诶?爱莉丝?”

听到了一错一顿的脚步声,盲眼少女茫然仰起头。

“别动。”

只能听见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爱莉丝蹲在了自己前面吗?

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气息打在自己脸上,随即忽然的触碰感从脸颊旁边传来。

一点一点地,那个少女擦拭掉了那些痒痒的灰尘。

“脸都弄脏了哦,露米娅。”

距离好近。

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轻轻扫过鼻尖。

刚才沾在脸上的炉灰并不滚烫。

但此刻,那白皙纤长的手心隔着方巾轻轻捧着她侧脸,露米娅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谢谢……谢谢你,爱莉丝……”

脖颈透着粉红色红晕,乖巧地一动不动。

露米娅小声地呢喃着。

“别介意,这是我应该做的。”

将脏掉的方巾收进口袋,亲昵地拍了拍露米娅的头顶。

银色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庞。

【拿赈灾粮和金钱去养私军,这可是非常不妥的行为啊。】

想起刚才在文件里瞥到了一幕,阴影中,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和我的计划不谋而合呢。】

重新站起身,拿起扫帚,将那些剩下的细微碎片扫入簸箕。

无人看见的地方,一个微笑勾勒在银发少女脸上。

【调教要开始了哦。】

【我亲爱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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