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里里外外,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这天刚蒙蒙亮,我就被祖母贝弗莉拉去试礼服。她一边替我理着裙摆,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
“今天是你的成人礼,一言一行都要得体,牢记你的身份,诺拉。”
是是是,好好好。我一一应着,可那些规矩和礼数在祖母嘴里,似乎怎么都念不完,一直念叨到天光大亮。
祖母是这座公爵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归她管,连父亲伯纳德在她面前都得收着点脾气,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赛勒斯都会稍微低低头,今天轮到我,自然一处马虎不得。
我转身看向镜子,镜子里面的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挽起,几缕垂在脖颈,衬得皮肤近乎透明,那双像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也比往常更闪耀了一些。
礼服是蓝白色的,裙身如新雪,胸口往裙身这一段又晕开了一层浅浅的天蓝,像雪化的时候映着天光。
银色的细链在腰间绕了一圈,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着复杂华丽的花纹,行动间随光流转,整体看起来却一点不夸张,反而给人安静的感觉,挑不出一点差错。
确实不是一位孩子了。
门外忽然一阵风似的吵嚷。
米娅今天穿了一条正式的红裙,料子讲究,裁剪得也很合体,衬得她比从前高挑了些,下巴也尖了,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出声的话,乍一看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可惜她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哇!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她两个酒窝挂得老高,绕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啧啧称奇,“我就说嘛,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公爵大小姐!”
“我本来就是公爵大小姐,米娅。”
奇怪的对话又重复了。
“嘿嘿。”她毫不在意,凑过来压低声音,“等你成人礼过完,我们就可以准备去帝都啦,马上就开学了,到时候咱俩在帝都一块儿玩,我们去把六个区都逛完!听说帝都比索利斯城要大十倍!”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这时莱昂和奈莉也到了,两人一前一后。
莱昂还是那副闷样子,礼服穿得一丝不苟,可腰背绷得笔直,像随时要去站岗的士兵。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道贺,半晌才挤出一句:“恭喜。”
“就这?”奈莉从他身后探头,一把把怀里的东西塞给我,是一小包她自己晒的肉干,咸味隔着油纸都往外冒,“喏,路上吃。”
“你当我要出远门啊。”我接过来。
“咱们可不就是要出远门嘛!”奈莉理所当然,“下个月就要一起去帝都学院了,我这肉干给你路上垫吧。”
“帝都帝都帝都!”米娅一听就来劲,又是搂住奈莉的脖子摇晃,又是拍拍莱昂的肩膀,“我跟你们讲,我早就把六个区都打听清楚了!到了那边,好吃的、好玩的都包在我身上!”
“莱昂,你说是不是!”她说话间,眉毛都飞扬了。
莱昂被点到名,沉默了两秒,认真地开口,“我们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玩的。”
“?”
“?”
还真是莱昂的风格,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耳根有点红,脸别了过去。
……
帝都的两位,到底没有回来。
祖父奥维尔,还有赛勒斯他们现在在干嘛呢?
不清楚,但马上就有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到来。
祖父的贺礼是一张卡片,上面登记着数额巨大的金币数量,附言却很短,“你长大了,以后想要什么就自己买……”
末了才补上一句:公务缠身,未能亲至,还请见谅。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间那枚一直佩戴的吊坠,和那时的措辞一模一样。
赛勒斯的信要长一点。
他先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大堆,说帝都的点心远不如外祖母做的果馅饼,说他在工作上又结交了些有意思的人,还说到了帝都有他罩我,半点继承人的样子都没有。直到信的最后写着:诺拉,帝都等你。
我才发觉自己读完了。
还真是……
吉时到了。
厅里站满了人,可真正走到我面前的是我最亲的几个。
祖母贝弗莉先来,此刻她看着我,眼里那点铁腕的东西全化开了,只剩下祖母看孙女最普通不过的慈爱。
这让我想起了还在襁褓时候,她的样子,当时虽然很模糊,但现在是最真切的在我面前展开。
她递给我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束栀子花干,被魔法保护着,新鲜得就好像刚摘下来的一般。
“这是从你出生那年,摘下来的。”她说,“栀子花不要看它娇气,其实它的种子落到不管哪里,都能顽强生长。”
我听懂了寓意。
花不问落在何处,扎下根,便要向着光开成自己的样子。
然后是另一样东西被她放进我的掌心。
是一枚戒指,样式古朴,正面刻着阿斯特拉德的家徽。
“这是传下来的,同时也有空间存储的功能。”她替我把戒指戴上,“戴上它,你就是带着整个家族的名字出门,记住你是谁,记住家在哪里。”
戒指贴着皮肤,凉凉的,里面有魔力在流转。
接着是外祖父,直到他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外祖父也来了,神奇的是这次他的存在感很低,和在葡萄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似乎是为了给我惊喜才刻意隐藏了自己一下。
他大步走过来,手里横托着一柄剑,剑鞘式样很素,没有多余的纹饰,可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一把好剑。
“拿着。”他把剑递到我手里,分量沉沉地压下来。
“谢谢外祖父。”
“你母亲那把也是我给她的。”他咧嘴笑,这次没有揉我的头发,“这两把剑可都是外祖父当年从迷宫带出来的好剑哦。”
我点了点头。
最后是父亲伯纳德和母亲珍妮丝。
父亲送了一双鞋,母亲则是送了一个手镯和一对耳环。
它们都是魔法道具,我能感觉到这些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换下它们。
父亲把鞋递给我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那张公务脸。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长大了。”他说。
就三个字,可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最重的话,往往就藏在最轻的几个字底下。
母亲替我把手镯扣上,指尖在我的手腕上停留了一下。
“别急。”她看着我,眼里温温柔柔的,“你该休息休息,多去玩玩。”
我轻轻抱了一下母亲,示意我已经明白了。
再之后,就是一些俗套的环节,很无聊,不聊也罢。
一切结束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天已经完全黑透。
宾客渐渐散去,府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
手里是外祖父的剑,指节上是祖母给的戒指,手上已经戴上了母亲送的手镯,脚上也穿上了父亲送的鞋子,脖颈上是祖父之前送的吊坠,怀里揣着赛勒斯的信和奈莉的肉干,耳朵边挂着那束栀子花干。
好吧,还有一对耳环。
我还是做了一段时间的思想建设,才把它戴上。
内心已经被爱意填满。
真好。
不过这些年在不知不觉也忽略掉了很多事情呢。
比如说赛勒斯的成人礼,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