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码头的清晨。
少年趴在桌边，脸贴在一堆申请表上。
“洛~恩~！”
一道清脆的嗓音从窗口外传来。
洛恩抬起头。
一个穿着短款斗篷的少女正趴在登记窗口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脸型小巧，五官精致，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很是灵动。栗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莉雅·克罗。
第七码头最年轻的情报贩子。
当然，这个称呼要是被她听见，她一定会立刻纠正：
“是信息中介！情报贩子听起来像是随时都会被骑士抓起来。”
洛恩收回视线。
“是莉雅啊。”
莉雅瞥了一眼他的脸，抿了抿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只是来看看我们的记录员大人，一大早又在忙些什么呢？”
话音刚落，莉雅的视线就越过洛恩，看向了他身后。
她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啊，我想起来还有点事。”
“又去倒腾情报？”
“什么叫倒腾情报啊？”
莉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我可是正经的信息中介。”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随即从窗口旁直起身。
“我下午再来找你。”
不等洛恩回答，她就已经转身溜得没影了。
洛恩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洛恩起身想去拿登记簿，刚一转头就发现奥尔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他吓了一激灵，差点就叫了出来。
“一大早就在闲聊。”
洛恩指了指外面。
“这不是还没人来登记嘛。”
奥尔德·维尔看着他，灰白色的眉毛压得很低。
他是航路公会登记所的负责人。
洛恩四岁那年被他从海边带回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他生活。
“那你告诉我，刚才靠岸的是哪艘船？”
洛恩看向窗外。
一艘挂着蓝白帆的双桅船正停在栈桥旁。
“白鸥号。”洛恩说，“圣辉大陆白石港出发，补给两日后转往翠岚北部商旅港。船长叫霍布，总喜欢故意把货物少报一点。”
奥尔德盯着洛恩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的脸怎么回事？”
洛恩转头看了眼窗户玻璃，这才发现脸颊好像蹭上了墨水。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上了点墨迹。
“......”
洛恩低着头，忽然明白刚才莉雅为什么一直在憋笑了。
奥尔德冷哼一声，把今天的靠岸表推到洛恩面前。
“二十九艘船，六只冒险者小队，三个商团，还有一批从荒牙大陆运来的巨兽头骨。中午之前全部登记完。”
“中午之前？”
“有问题？”
“没有。”
少年拿起笔，叹了口气。
洛恩今年十五岁，按照六大陆的规矩，明年才算成年。
所以哪怕他已经能够单独处理登记事项，在航路公会的名册上，也仍旧只是个见习记录员。
第七码头位于星潮海中央，是六大陆的交汇点。
每天都有许多冒险者跟商人在这里停靠。
没过多久，登记窗口前便排起了队。
“下一位！”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把货物单推了过来。
“香料十二箱，干草三箱。”
洛恩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黑色木箱。
封蜡用是圣辉教会的白蜡。
“你确定这是干草？”
“没错。”
“干草还需要圣辉教会的白蜡？”
商人的笑僵在脸上。
洛恩拿起笔在货物栏下面写道：
「疑似瞒报教会封印货物。暂扣，需航路公会复查。」
印章落下。
啪。
商人的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洛恩，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奥尔德先生了？”
“是吗。”
这时候，旁边的矮人终于忍不住了。
“喂！到我了吗？我都说了，我这锤子不是武器！”
洛恩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
那把锤子本身倒是正常尺寸，只是拎在矮人手里，几乎快赶上他半个人高了。
“那它是什么？”
“开瓶器啊。”
矮人原地蹦了一下，伸手去够旁边桌上的酒瓶。
没够着。
于是他举起手里的锤子，朝桌腿比划了一下。
“把桌腿砸掉。”
“......”
上午的登记所一向这样。
临近中午，窗口前的人终于少了下来。
洛恩趁着休息时间吃了点东西，又重新整理了一下上午的登记表。
下午，巴鲁克商团靠岸了。
巴鲁克是个圆脸商人，身上永远挂着七八个口袋，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他是第七码头的常客。
洛恩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一只小盒子推到窗口前。
“洛恩，猜猜这次是什么？”
“如果又是‘天穹学院淘汰下来的魔导精品’的话，我建议你直接拿去骗新来的学徒吧。”
巴鲁克尴尬地咳了一声。
“上次那个星盘只是方向感上稍~微有那么一点小问题。”
“你是说那个永远都指向厨房的星盘？”
“至少它还能让你找到晚饭不是？”
洛恩打开他递过来的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小拇指大小的淡绿色珠子，珠子里封着几缕叶丝。
“翠岚大陆的莹叶珠。”巴鲁克压低声音，“这可是从巨树海边缘采来的，放在枕边据说还能梦见永翠森林。”
“多少钱？”
“别人的话，少说也得10枚银星吧。”
“那我呢？”
“就冲咱俩这交情，5枚银星！”
洛恩抬眼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几秒。
“30枚铜星。”
洛恩开口。
“成交。”
“我就知道。”
洛恩拿过登记簿，开始给巴鲁克登记。
巴鲁克把铜星收进口袋里，忍不住咂了咂嘴。
“你这家伙，明明连第七码头都没离开过，价倒是砍得怪狠。”
“那是因为你每次开价都至少要翻上好几倍吧。”
“这才叫做生意嘛。”
巴鲁克说完，低头看着洛恩手里的登记簿。
“不过说真的，洛恩。”
“其实你比很多真正上过船的人都更了解六大陆。”
洛恩头也没抬。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想整天坐在这里填登记表。”
“那倒也是。”
巴鲁克笑了笑。
“不过，你知道的，其实都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洛恩停下了手中的笔。
“比如同一条航线，船长说安全，冒险者却说有危险。”
巴鲁克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你猜是什么原因？”
洛恩想了想。
“因为船长不用出去战斗？”
巴鲁克摇了摇头。
“因为船长还想接下一趟生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冒险者嘛，当然是想把护卫费再抬高一些。”
他说完，把那枚莹叶珠推到洛恩面前。
“所以啊，如果想知道真正的路，还是要亲自去走上一趟。”
洛恩低头看着那枚莹叶珠。
里面的叶丝突然亮了一下，像某片森林里浮现的一点萤火。
洛恩没有去过其他大陆。
不过他的抽屉里，装着不少六大陆来的碎片。
翠岚商人的树纹书签，天穹魔法使留下的星盘针，荒牙猎人拿来抵酒钱的兽牙链。
还有一枚霜冠船工给的冰灯碎片。
如果还在的话......
洛恩刚想把莹叶珠放进抽屉。
“让我猜猜。”
熟悉的声音从窗口那边传来。
“巴鲁克刚刚是不是又卖你东西了？”
莉雅笑眯眯地说道。
“快把好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给。”
“拿来吧你。”
莉雅一把拿起珠子，对着光看了看。
“看着不像是巨树海边缘采的啊，应该是翠岚北部人工栽培的莹叶做的。价值2枚银星，不能再多了。”
她把珠子扔回洛恩手里。
“不过用来骗没出过海的见习记录员，足够了。”
洛恩看向巴鲁克离开的方向。
“我花了30枚铜星。”
莉雅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
“巴鲁克今天状态不好啊。”
“那还真要谢谢他了。”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熟门熟路地绕到登记桌旁边，伸手去摸洛恩的抽屉。
洛恩立刻按住。
“别乱动。”
“给我看看嘛~~”
“你上次也这么说。”
莉雅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霜冠冰灯碎片。”
“噢，那个啊！”
“拿哪去了？”
“卖给一个怕热的圣辉贵族了。”
洛恩看着她。
莉雅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她从皮袋里摸出1枚银星，放到桌上。
“你的份儿。”
“你卖了多少钱？”
她抬起双手，六根手指在洛恩面前晃了晃。
“嗯哼，6枚银星！”
“然后只分我1枚？”
“扣掉了介绍费，保管费和风险费。”
“那东西原本就是我的。”
“所以给你分成了呀。”
洛恩把1枚银星揽到面前，没再继续跟她争论。
对于一个日薪不到50枚铜星的见习记录员来说，这1枚银星相当于他两天多的工资了。
在第七码头，无论什么东西都很贵。
除去吃住，身为见习记录员的他还要自费买防潮墨水。
再加上每个月被莉雅“拿”走的东西，禁不住诱惑买下商人的“来自六大陆的珍稀货物”，一个月攒不下几枚银星。
去圣辉大陆的最便宜的船票，要30枚银星。
单程。
如果一个月攒下2枚银星的话。
那单单只是来回的船票，洛恩就要攒整整30个月！
如果再加上伙食费的话......
莉雅趴在桌上，看着洛恩算账。
“你又在算船票？”
“没有。”
“你每次算船票，脸色都很难看。”
“那你能不能不要每个月都从我的船票里拿走一部分？”
“我这是为你好。”
莉雅说。
“钱不够，你就只能想想。钱真够了，你说不定一冲动明天就上船了。”
洛恩无法反驳。
莉雅收起了笑容。
“说正事。”
听到这话，洛恩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圣辉来的消息。”她压低声音，“王城最近在调查旧航线记录。”
洛恩皱起眉头。
“旧航线记录不是每年都会整理吗？”
“所以我才来找你。”
莉雅把纸条往洛恩面前推了推。
“他们查的是十一年前的入港记录。”
洛恩盯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即打开。
“十一年前？”
莉雅看着洛恩，眼神中透漏出担忧。
十一年前，也就是洛恩来到第七码头的那一年。
关于那天的事，洛恩记得不多。
但还没等洛恩细想，登记所后门就被人推开了。
奥尔德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莉雅，又看了看洛恩手里的纸条。
“洛恩。”
“在。”
“今天的登记结束后，来旧灯塔。”
洛恩愣了一下。
旧灯塔，平时除了奥尔德，几乎没人会过去。
洛恩低头看着纸条。
十一年前，旧航线，第七码头。
“有什么事吗？”洛恩问。
奥尔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洛恩，过了很久才说：
“你不是一直想出港吗？”
洛恩看着奥尔德，拿着纸条的手慢慢握紧。
莉雅也看向洛恩。
奥尔德没再解释。
快出门时，他才丢下一句：
“今晚，把你的离港申请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