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覆顶,白玉铺地。

紫金仙鹤口衔万载灵泉,清流坠入白玉之池,激出层叠灵雾。

穹顶之上,十方星宿洒下星辉,将大殿映得恍若仙家圣地。

一名绛紫宫装的妇人立于池畔。

她发髻高挽,珠翠步摇。

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其上以暗金丝线绣着能吞噬万物的饕餮凶纹。

两名年岁不过七八的幼童,静静地跪伏在妇人面前。

左边的女孩,五官精致,眉眼纯澈。

“天地犹如一座熔炉,万事万物,皆为炉中薪柴。”

宫装妇人声音清冷。

“九州正统,修的是顺应天命,求的是白日飞升。”

“而我宗立足三界,修的便是这掠夺造化、吞噬因果的无上大道。”

“天道若有缺,我等便借其将众生视作道果。”

妇人缓缓踱步,走到那左侧女孩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自幼被宗门收养,赐下功法,洗练灵骨,摒弃凡俗七情六欲。”

“今日,便是你入局之时。”

跪在左侧的女孩不曾抬头。

“天书有言,东洲神苍山,以红绳系命,牵连因果。”妇人的目光越过大殿,似是看向了遥远的天际,“那里,是某位道君设下的养蛊之地。”

“你的使命,便是封印自身本源,隐匿真实修为,潜入其中。依照红绳的指引,寻得……你的‘命定之器’。”

“去伪装,去示弱,去展现你的纯真与痴情。”

“要让那命定之人对你卸下所有防备,要让他的道心彻底沦陷在你编织的情网之中。”

“情感,便是世间最坚固的锁链,亦是最锋利的刀刃。”

“待到他们为了你甘愿付出一切、死心塌地、甚至愿为你赴死之时……”

妇人的脚步停住,语调陡然森寒。

“便是你收割道果、夺其气运之日!”

“唯有踏着命定之人的枯骨,吞噬其所有本源,你才能筑就真正的无暇根基,成为宗门下一代的护道之刃。这,便是你的宿命。”

“若有阻碍,无论是同门,还是路人,杀无赦。”

“大道无情,你的心中决不可有半分柔软。任何一丝软弱,都会成为反噬你自身的劫火。”

女孩伏在地上,脆生生地开口。

“弟子桑枝,谨遵师命。”

……

……

灰雾翻涌,如同一张幕布,将天地间的一切尽数吞没。

桑枝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残留的暗金色光芒迅速隐去。

“谨遵师命……”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此时的她,身形轻灵,在参天古木的枝蔓间来回穿梭。

动作行云流水,神情冷漠至极。

哪里还有半分在神苍山茅屋里,那个说话带着绵软尾音的天真农家少女的模样?

那几点散落在鼻梁和脸颊上的雀斑,本是她为了伪装而刻意留下的“拙朴”印记。

“地狱……当真名不虚传。”

桑枝向后望了望,心中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在神苍山外围巡视时,她听闻有几名弟子在边界处,被迷雾中窜出的浊兽强行拖走。

对这种事,她起初并不在意。

那些所谓的弟子,在她眼中不过是神苍山圈养的羊羔,生死与她何干?

前些日子,她曾当着沈辞的面,轻而易举地拧断了一只成年猛虎大小的浊兽头颅。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只懂得凭借本能撕咬、毫无道法章程的野兽,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她如今的真实修为,根本不是神苍山登记在册的炼气八层,而是实打实的……

筑基中期。

在这群连筑基门槛都没摸到,仅仅修炼着粗浅功法的弟子中。

她若是解开封印,抬手间便能将整个神苍山的弟子屠戮殆尽。

出于对神苍山阵法结界的一丝好奇,以及想要提前探查这片被称作“地狱”的灰雾虚实。

她刻意甩开了同行的云儿和崔儿,独自一人循着那些浊兽留下的痕迹,踏入了结界之外。

然而,她失算了。

她刚刚跨过结界的边缘,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将她瞬间吞没。

等她稳住身形之时,已经身处在这片距离神苍山不知多远的深林之中。

若只是迷失方向,倒也无妨。

她体内种有宗门秘传的魂印,只需花费些时间,自然能够慢慢推演出回去的方位。

但变故,偏偏就发生在她落地的第一个瞬息。

后方的灰雾中,有只紧咬着她不放的庞然大物。

是一只浊兽,但……并非寻常浊兽。

它的体型如同一座小山,周身缭绕着厚重的灰黑色浊气。

这些浊气在它体表不断交织,形成了一层类似于护体罡气的屏障。

它的背部甚至延伸出了几对羽翼,每一次振动,都会让周遭的灰雾塌陷一下。

按照她的预估,这只浊兽乃是筑基后期,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筑基圆满的境界。

并且,按照之前交手的经验,她发现这怪物的体内似乎没有寻常意义上的经脉与丹田。

它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扑杀,都是在纯粹宣泄着某种毁灭与同化的本能。

“神苍山的结界之外,竟潜伏着这等无视天道法则的凶物……”

桑枝足尖轻点树干,身形再次拔高,避开了一道从下方横扫而来的黑色气浪。

她并不畏惧战斗,但这场战斗毫无意义。

她的底牌是留给未来收割沈辞道果时防身用的,绝不能浪费在这毫无价值的灰雾中。

为了对付一只没有灵智的怪物而提前暴露实力。

万一被神苍山那深不可测的山主察觉,她的任务必定功亏一篑。

她目前的策略很明确:凭借身法在这片深林中兜圈子,利用复杂的地形耗尽这只怪物的耐心。

等将其彻底甩脱后,再伪装成重伤力竭的模样,回到神苍山的结界边缘。

起初计划十分顺利,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但很快,她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传来了异动。

桑枝在腾挪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那根平日里犹如死物、只有在特定阵法下才会显现实体的红绳,此刻正散发着红芒。

那红芒微微颤动,并非指向神苍山的方位,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她的侧前方。

并且,那红绳绷紧的弧度在不断变化。

这意味着,红绳另一端的人,正在不断向她靠近。

“沈辞……来找我了?”

桑枝的眉头骤然蹙起,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化作了深深的嫌恶与烦躁。

那个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在她的百般督促与刻意引导下,才勉强引气入体的……废物?

在桑枝眼中,沈辞不过是个经脉干涸、悟性愚钝至极的凡骨。

若非神苍山的规矩不容违背,若非那根该死的红绳将两人的因果强行绑定。

她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在弄脏自己的眼睛。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累赘。”

桑枝在心中冷冷地淬了一口。

她想起了这半个月来,自己在那个简陋的茅屋里所做的一切。

她每日清晨早起,端着热气腾腾的灵粥。

坐在床榻边,用那种她自己都觉得作呕的天真笑容,一口一口地督促沈辞喝下。

她假装不经意地触碰他的手背,假装因为他修为毫无寸进而急得红了眼眶。

甚至在他每次说出那句温和客气的“多谢”时,她都要表演出一副害羞又倔强的模样。

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构建着这座名为“情爱”的牢笼。

她能感觉到,沈辞对她的态度虽然克制有礼。

但在她日复一日的侵蚀下,那些克制迟早会土崩瓦解的。

只要沈辞一沦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完成宗门的使命。

将这个废物的命格抽干,作为自己踏上更高境界的垫脚石。

她本打算,在甩掉这只浊兽后。

自己稍微弄得狼狈一些,甚至故意在手臂上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伤口。

然后,顺着红绳的指引,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沈辞面前。

在沈辞惊惶失措的目光中,她会虚弱地倒在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他才坚持到现在的。

这便是她编写好的剧本。

一场足以让沈辞失去理智的苦肉计。

可是现在,这个剧本被沈辞擅自打破了。

一个连《紫阳玄录》第一层都没修明白的炼气期废物。

在没有长辈护持的情况下,竟然敢在浊兽横行的灰雾中四处乱跑?

而且,看这红绳偏转的速度,他显然是在拼尽全力地朝她的方向赶来。

“他疯了吗?!”

桑枝心底的怒意顿时升腾而起。

她生气于沈辞脱离了她的掌控。

神苍山的红绳制度无比苛刻,同生共死,绝非虚言。

一旦沈辞在不知死活的营救过程中,被哪怕最弱的浊兽撕碎。

红绳断裂的反噬,也会瞬间波及到她身上。

即便她能抗住反噬,回到神苍山后,失去命定之人的她,也会被执法队立刻送回来。

她的命,竟然因为一个废物的愚蠢举动,而悬于了一线……

“为什么会是他……”

桑枝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在离开宗门前,师姐曾暗中告诫过她:“神苍山的红绳体系,实则是出于一座因果大阵。”

“它在分配命定之人时,会将两个天资悟性、宿命轨迹高度重合的人绑定在一起。”

“只有宿命相近,未来在吞噬其道果时,才不会产生天道法则的排斥。”

既然红绳遵循着这种同等绑定的规矩,那为何……

作为宗门天骄的她,会被绑定给一个半个月才引气入体的凡骨?

莫非是神苍山的阵法经过万年运转,已经残破不堪,出了纰漏?

又或者……沈辞的身上,藏着连她都没有看透的惊天隐秘?

这个念头只在桑枝的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便被她立刻掐灭。

她曾借着疗伤的借口,用宗门秘法仔细探查过沈辞的经脉与丹田。

那里干涸、闭塞,没有任何隐藏的真元波动,更没有丝毫大能转世的道韵残留。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只能是阵法出了错。”

桑枝收束心神,强压下心底的烦躁。

她不能让沈辞过来。

以沈辞那点可怜的修为,一旦撞上后面这只筑基后期的怪物,连一息时间都撑不过去。

她必须改变逃跑路线,赶在沈辞进入这片区域之前,将怪物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然而,在面对高于自身境界的凶物时,任何一丝杂念与分神,都是致命的破绽。

就在桑枝因为思考沈辞的举动,身法出现停顿之时。

身后的灰雾中,那只浊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个机会。

它张开深渊巨口,四周翻滚的浊气疯狂汇聚。

不过几秒之内,一道压缩到了极致的灰黑色气刃,瞬间切开了浓雾。

气刃所过之处,沿途古木直接化作了飞灰。

“不好!”

桑枝警兆大生,一股死亡威胁瞬间缠住了她。

她避不开。

那道气刃的速度已经超越了筑基修士神识所能捕捉的极限,而且还直接锁定了她的气机,能够在半空中转弯。

千钧一发之际,桑枝只能凭借着多年残酷训练出的本能,强行扭转腰身。

她将体内压制的筑基中期真元瞬间调动,不顾暴露的风险,在身前结成了一道青色的护体罡气。

“嗤……”

那道足以抵挡寻常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青色罡气,在灰黑色气刃面前,脆弱得如同宣纸一样。

气刃撕裂罡气,斩击在了桑枝的护体法衣上。

冲击力轰然爆发。

桑枝只觉得好像被一座移动的大山正面撞击了一般。

她体内的真元在瞬间被打散,五脏六腑近乎同时传来剧痛。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在半空中化作血雾。

她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而出。

接连撞断了三根粗壮的树干后,砸在了一片长满青苔的地上。

泥土与枯叶飞溅,桑枝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发现那道气刃中蕴含的浊气,已经顺着伤口侵入了她的经脉。

那些浊气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疯狂地吞噬、同化着她的真元。

短时间内,她竟然连调动一丝真元都无法做到。

“沈辞……你这该死的废物……”

桑枝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唇角的鲜血不断溢出。

如果不是因为红绳的牵扯,如果不是因为她为了保护那个累赘而被迫改变路线、导致身法出现破绽,她绝不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她堂堂吞噬大道的传人,竟要陨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前方的灰雾缓缓散开。

那只犹如小山般的浊兽,正不紧不慢地朝她逼近。

它缓缓张开背部的羽翼,彻底遮蔽了上方仅存的光线,将桑枝完全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跑不掉了。

桑枝的眼神终究还是沉了下来。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玉石俱焚!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强行燃烧自己的道基与神魂。

哪怕施展那种禁忌之术会导致她境界跌落、根基尽毁,甚至遭到反噬。

她也绝不引颈受戮。

她的手指艰难地扣住法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气开始从她的皮肤表面渗透出来。

就在那同归于尽的印诀即将成型的刹那。

“铮……”

一声剑鸣,在灰雾中突兀地响起。

桑枝结印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感受到,手腕上的红绳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张力。

她明白了原因。

因为红绳另一端的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侧。

她睁眼抬头看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前方。

那人穿着神苍山最寻常的布衣,手中提着一柄普通长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如孤峰般挺拔,挡住了那只恐怖浊兽的所有威压。

灰雾在他身侧翻滚,却无法沾染他衣角半分。

“抱歉……”

是熟悉温和的声音。

“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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