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就像是重新放映了一遍他的过往，可每一个细节都能卡上号，让人不免怀疑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灵魂有了一瞬间的穿越。

而且。

这段梦境是完完全全接续了他在游乐园昏过去的时间点……

江离不免开始后怕，他认为这是一种不好的征兆。

命运在戏弄他，在刻意模糊他这一世与上一世的边界，可他偏不要让它如愿。因为一切都是在好转的，他这样的人本应该平庸地度过一生，然而这一世却充满了光明，他也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可是……白纸鸢仍然阴魂不散的纠缠着他。白芷，白纸鸢，白芷，白纸鸢……他真的分不清，或者是不想承认，江离自己也不清楚。

眼皮好沉，梦该醒了吧。虽然梦里的白纸鸢是惊艳他大学四年的白月光，但是过去的终究也是过去了……

江离缓缓抬起眼皮。

视线里是白术的书房，布局还是一如从前的温馨，有一束耀目的晨光从窗户里透射进来，照的眼前一片明亮。

物理课本和习题放在了她的桌面上，白术乖乖地把双手束在身前，满脸担忧地望着他。

他在……给白术补习吗？

不是遇到白纸鸢了吗？

或者之前遇到白纸鸢也是在做梦？可是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着的……

少年的脸庞上布满冷汗，白术小小声地询问，“做噩梦了吗，江离哥哥？是不是最近休息太少了？”

女孩还伸出小手去抚摸他的额头，感知他的温度，确认他是否烧糊涂了。这个动作很可爱，是白术小朋友一如既往的作风，他的心绪随着女孩手心温凉的触感而慢慢冷静下来。

江离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噩梦还是真正见到过白纸鸢，只好喉咙沙哑地轻问白术，“我刚刚……怎么了，白术？”

“白术刚刚在做江离哥哥布置的一个题，有一点难，然后我做了一会，有一点思路了，想让江离哥哥看看对不对，发现你就睡着啦。”

小姑娘俏皮地吐了吐舌，突然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动作很让她害羞，又急急忙忙地乖乖坐好。

是嘛，可是他真的毫无印象了……江离撑着起身，看着白术澄澈如镜的眼神，想着这么单纯的小姑娘应该没必要撒谎的，于是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的胃病复发，又疼晕过去了。

也就说，所谓的白纸鸢就是白术的姐姐，现在正在家里等着他自投罗网，大概是他幻想出来的？

他眯起眼睛，让视线慢慢恢复聚焦，忽然感觉先前那些无形的压力正逐渐散去。

可江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白术，你姐姐……今天在家吗？”

“哦哦，江离哥哥，我姐姐她不在本地读书，只有节假日才会回来呢，今天她也不在家里。”

这是个突兀的问题，不过小姑娘没有过多迟疑，含着笔帽，如实点了点头。

“是这样吗……”

江离觉得自己离真相可能越来越远了，前方迷雾似的一片混沌，可还是不死心的追问，“那你姐姐，下雨那天为什么会去接你呢？我总感觉……白术有一点怕她。”

话音未落，江离一下子噎住了。

他多言了。

有些东西是作为一个家庭教师不能随意打听的，他心急之下竟然问了这种问题。

江离在心里懊悔着，可是覆水难收，他只得安慰自己还好是白术，她是个很听话很好相处的姑娘，应该不会放在心里。

果然，小姑娘只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过了几秒，她把两根手指对在一起，很不好意思地戳来戳去。

“我以前……把一件姐姐很喜欢的东西据为己有了，但是我还骗她说是送给别人了，有一天姐姐发现了，所以她很生气。”

“但是姐姐很爱我，所以她没有太责怪白术，她每次回家都会先来看我的。只是每次我见到她，总会觉得很对不起姐姐……所以会有一点害怕吧。”

说完这话的时候，白术默默垂下脑袋，像是在反思自己。

原来是这样。

那一切就说的通了吧……江离在心中轻轻点头，末了，竟有一种古怪的失落感控制不住地在心中蔓延发酵。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难不成是他潜意识里是渴望见到白纸鸢的吗？

真是荒唐，上一世没被折磨够，这一世还想着匍匐在她身前，做她的狗吗？

人之贱就在于受尽折磨，重见光明之后却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那些疼痛居然成为了他身体感知的一份子，那些烙印在肉体上的伤疤、根植在灵魂里的屈辱却像是附骨之疽一样久久挥之不去。

江离，所以你被车撞死是一点也不冤枉的……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给白术讲题，“好，让我看看你做的怎么样，嗯，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但是注意这道题对摩擦力的应用……”

“嗯嗯！”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的。

……

补习结束的时候外面早已一片昏黑，月亮悄悄爬上夜空，月光澄净柔和，别墅周围一片静谧，甚至连城市里常见的虫鸣都没有听到。

因为白术要求他一周最好能来两次，于是江离定在每周四和周末给她补习，时间不会拉的很长，但今晚由于这个小插曲，江离出门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了。

“我走了白术，不用送我了，外面冷，快回去吧。”

四周空旷寂静，江离独自站在别墅门外的大街上，微笑着向白术告别。

实际上他心里衍生出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他还是融入不进他们这群富人的氛围，待这么几个小时都让他坐立难安，若不是为了多挣这几个子，江离宁可去烧烤店做兼职。

手机消息也是空荡荡的。半夏知道他来兼职，刻意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叮嘱他要注意安全。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白术。

小姑娘笑吟吟地向他挥手告别，可等他迈开步子之后，她却轻轻咬起嘴唇，泪眼朦朦，怎么看都是一副极为舍不得他的样子。

江离微微一叹。

仅仅认识一周而已，江离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给到白术一种很友善亲近、关系很紧密的错觉，让他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让女孩做出很大的心里建设才能放他走。

他稍微琢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家教比较严格，小姑娘比较寂寞，难得遇见说得来话题的同龄人，心中把他当成哥哥来看待了吧。

斟酌了一下，江离走回别墅门口。

“白术，阿姨还要很晚才回来吧？”

“嗯……她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小姑娘有些低落的点头。

他明知别墅里绝对不会缺乏任何食物，甚至专业的厨师团队都会有一大批，江离还是没有克制住，向白术发出了邀约，“还没吃饭吧？不想去的话，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