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殿主赐下的法相金光,在众人周身撑开一道金色屏障。
雾气被金光推开,勉强维持着方圆三米左右的界限。
周遭……并非是沈辞想象中的,那种寸草不生的荒芜死地。
在周遭三米之内,可以清晰地分辨出这里的地貌特征。
这是一座深林。
古木拔地而起,根系繁杂。
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杂草甚至长到了膝盖那么高。
沈辞走在队伍的边缘,不断观察着这所谓“地狱”的风貌。
某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一只甲虫正顺着青苔的纹理缓慢爬行。
甲虫的触角规律地探动,避开了一滴从上方叶片坠落的水珠,最终钻入了一片枯叶下方。
这只甲虫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周遭的野草、青苔、古木,同样……没有任何超凡的特质。
它们就是最寻常的凡草与凡虫。
沈辞将这一幕敛入心底。
地狱里有活物,且最寻常的花草虫豸,皆能在这白雾中建立起完整的繁衍周天。
这与他目前了解到的有些差距。
若是真正的死地,凡俗的虫豸连一息都存活不下来。
白雾固然隔绝了外界纯正的天地灵气,但并没有剥夺最基础的生命存在。
这意味着,他之前对于地狱的理解是有误的。
队伍在林间缓缓推进。
二十七名炼气期弟子相互簇拥,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自己手上的红绳。
“赵兄,徐兄。”沈辞一边随着队伍前行,一边开口询问,“据我所知,我等皆是山主从这无间地狱中救回来的。”
“但这迷雾中多有浊兽出没,我等当年尚是凡夫稚童,是如何在这地狱中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其实理所当然。
但走在旁边的赵圆和徐寒同时停住了脚步。
赵圆明显错愕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法器的双手,又看了看周遭的白雾。
“是啊……”赵圆喃喃自语,眉头一点点拧紧,“我在神苍山待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我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稚子。没有法相金光,没有修炼《紫阳玄录》。”
“这地狱里到处都是能轻易撕碎修士的浊兽……我小时候,是如何在这等凶地活下来的?”
徐寒也明显僵硬了片刻。
命理因果,总有源头。
一个稚子在满是浊兽的白雾中生存数年,这并不寻常。
周围几名听见这番话的弟子,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面面相觑之间,疑虑在众人心底蔓延。
“行了!想这些作甚!”
队伍最前方,一名年长的弟子骤然出声,厉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这名执事弟子名叫周岩,是长生殿年纪最大的那一批人,平日里最是维护神苍山的规矩。
周岩转过身,指着那些面露疑虑的弟子:“山主施展大法力将我们从苦海中救出,帮我们抹除了那些不堪的记忆,自然有山主的慈悲考量。”
“我们不知道,是因为那些记忆本就不重要!”
“执着于过去,只会滋生心魔,阻碍我们通往白玉京的大道!”
他伸手指向前方昏暗的林地,语调严厉至极:“能在神苍山有如今的安稳日子,有功法可修,有灵谷可食,便是天大的造化。”
“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命定之人!十二个时辰一过,若是找不到,命定之人死了,你我也得被执法队扔出结界陪葬!这才是悬在我们脖子上的刀!”
众人脸上的疑虑迅速消退。
比起深究过去的空白回忆,他们更愿意抱紧神苍山赐予的安稳现状。
“记忆被抹除是为了我们好”,这套逻辑已经烙印在了他们的神魂深处。
“周师兄说得对,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命都没了,想那些有什么用。赶紧顺着红绳找人吧。”
附和声接连响起。
对地狱的天然恐惧,以及神苍山多年来潜移默化的驯化。
让他们本能地拒绝探讨,任何可能动摇体系的问题。
沈辞不再多问。
不多时,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一名年轻弟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紧紧盯着手上的红绳。
那根红绳散发的光芒,已经完全偏离了正前方的路线,指向了队伍的右侧。
“我的红绳……指着那边。”那名弟子脸色煞白。
他指着右侧的白雾,声音慌张地不行。
“可是大部队都在往正前方走,我若是脱离部队……”
“少废话,跟着红绳走!”徐寒在一旁冷冷出声,“趁着金光还在,赶紧去找人。要是耗到十二个时辰结束,你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众人也纷纷开口劝说,利弊被铺陈在台面上。
那名弟子咬破了嘴唇。
但他终究不敢违背这同生共死的铁律,一头扎进了右方的白雾中。
部分淡金色的光晕跟随着他离去。
大部队少了一个人,法相金光撑开的范围也随之缩小了一分。
队伍继续向前。
步伐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
每个人都在低头确认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走向。
一炷香后,第二根红绳偏离了方向。
这一次偏向了左后方。
那名弟子没有犹豫,直接脱离了队伍,没入雾中。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红绳所指引的方向,不断在白雾中散开,牵引着神苍山的弟子们走向不同的方位。
原本二十七人的队伍,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分崩离析。
每个人都在为了那条同生共死的规矩,被迫孤身踏入未知的深林。
徐寒和赵圆紧紧跟在沈辞的两侧。
三人的红绳目前还保持着大致相同的方向。
徐寒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储物袋上,他随时准备祭出法器。
赵圆则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不要偏离,千万不要偏离。”赵圆盯着红绳,口中念念有词,“我这炼气七层的修为,扔进白雾里连个响都听不到。云儿啊云儿,你可千万别乱跑。”
又向前行进了数百步。
沈辞手腕上的红绳忽地一紧。
原本指向正前方的红绳,以一个生硬的角度折向了左侧。
桑枝在左侧。
沈辞停下了脚步。
徐寒和赵圆跟着停下,两人顺着沈辞的手腕看去。
“沈兄……”赵圆咽了一口唾沫,面色微变。
徐寒看了看自己的红绳,依然指向正前方,又看了看沈辞偏向左侧的红绳。
队伍的分别时刻,终于还是降临到了他们头上。
沈辞抬手理了理衣衫。
他转身看向队伍中一名背着双剑的弟子。
“这位师兄。”沈辞礼貌开口,“可否借一柄剑。”
那名弟子愣了一下,随后从背后解下一柄备用的长剑,扔了过来:“普通的精钢长剑,没有刻录符文,灌注灵气也撑不了多久。你才刚入神苍山,自己当心些。”
“多谢。”
沈辞探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冰凉,重量不足三斤,重心偏向剑格。
如他所说,这是一把普通制式长剑。
放在曾经的青冥道宗,连外门扫地杂役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当沈辞握住剑柄的那个瞬间,他的手腕微微下压,剑尖自然垂落,斜指地面。
这是一个普通的起手式。
然而,徐寒和赵圆站在一旁,身躯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只是感觉在那个瞬间,握着长剑的沈辞,整个人好像变了一样。
那是跨越了岁月的剑道本能。
前世,他手执断业长剑,逆流而上撞碎接引金光,一剑斩断九州与神尸的连接。
剑,对于沈辞而言,从来不是外物。
那是他承载天地法则、推演大道因果的具象化载体。
即便此刻手中握着的是一柄没有符文的凡铁,当剑锋垂落的刹那,曾经的无暇道心依旧能赋予它斩断一切的锐气。
“沈兄,活着回来。”赵圆拱了拱手。
“你们也是。”沈辞拱手,随后转身走入了左侧的白雾中。
沈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
……
孤身一人踏入林中。
四周的白雾剧烈翻滚,像是活物般挤压着法相金光。
没有风传来,但雾气却在不断改变形态,隐约勾勒出各种扭曲的轮廓。
古木的枝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犹如张牙舞爪的鬼影。
沈辞一边顺着红绳的方向快速行走,一边抬起手中的长剑。
“哧……”
剑锋划过旁边一棵古木的树干,注入灵气,留下一道刻痕。
前行十步,他再次挥剑,在一块巨石上刻下了第二道痕迹。
第三十步,第三道刻痕。
他在留路标。
这里没有灵气可以依仗,且他还未开辟神识,只能用这最原始的标记当做退路了。
不过,沈辞刻下的每一道剑痕,其位置、深度、灵气的量都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完全按照阵法的基础方位排列的。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即使白雾改变了地形,只要找到其中三个刻痕,他就能逆推出其余标记所在处。
时间在快速流逝。
十二个时辰的限制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不知道这些白雾里面有什么,不知道金光消失后会不会引来他无法处理的浊兽。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机。
沈辞看着手腕上绷紧的红绳。
桑枝的位置……似乎距离他很远。
红绳的拉扯力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这意味着双方的距离并没有因为他的前进而缩短。
必须加快速度。
沈辞停下脚步,将长剑交至左手。
他的右手迅速结出一个印诀,指尖点向自己的丹田。
《缩地成寸》。
这本是一门神通,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完全施展。
不过,很多神通本就是从低级表现形式往高级修炼的。
筑基境的《缩地成寸》,只要经脉中有一丝灵气流转。
便能通过特殊的灵气输出方式,实现一步十丈的跨越。
前些时日,他通过《紫阳玄录》的吐纳,在身体内积攒了不少纯正的灵气。
这些灵气被他压制在经脉深处,此刻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沈辞引导着那缕纯正的灵气,按照《缩地成寸》的功法路线,强行冲入双腿的六条主经脉。
灵气游走,印诀成型。
沈辞抬起右腿,向前迈出。
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沈辞的速度并没有加快。
失败了……
他沉下心神,内视经脉。
那缕通过《紫阳玄录》修炼得来的纯正灵气,此刻正在他的经脉中四处溃散。
它们像是一阵不受控制的风,穿过了《缩地成寸》需要构筑的灵气节点,直接逸散到了血肉之中,随后彻底消失。
沈辞缓缓收回右腿,将结印的右手放下。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问题。
《缩地成寸》,包括他前世修炼的至高传承《青冥道典》,以及《无相剑经》的招式。
它们在创立之初,九州的灵气就已经被域外神尸的尸瘴所污染。
当时的修仙界,所有的功法、阵法、法术,都是为了适应当时的环境而推演出来的。
而现在,沈辞体内流淌的,是这个新时代最纯正、最浩大、没有任何污染的先天灵气。
沈辞倍感无奈。
他就好像拥有一座藏着上古修仙界顶级功法的宝山。
那些功法若是放在前世,随便拿出一卷都足以引起血雨腥风。
但他……却没有驱动这座宝山的燃料。
他的所有招式,都需要那能够吞噬心智的尸瘴来作为源动力。
而在这个纯正灵气的世界里,那些曾经震慑三界六道的无上道法,全部无法施展了。
法相金光有时间限制。
若是后面真遇到了成群的浊兽,单凭一柄精钢长剑,想要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沈辞握紧了剑柄。
既然道法不通,便只能倚仗身体了。
纯正的灵气虽然无法施展道法,但逸散在血肉中,依然能够强化凡人的躯体,提升肌肉的爆发力与韧性。
沈辞压低身形,双腿猛地发力。
枯叶在脚下炸开一个小坑。
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前方的白雾。
一里。
三里。
五里。
沈辞在林间高速穿行。
每隔百步,他便会在沿途的死物上留下一道剑痕。
半个时辰后,他的呼吸仍然平稳,但脚步却逐渐放缓。
前方的白雾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出现了实质化的黑色颗粒。
法相金光的撑开范围从三米被压缩到了两米左右。
金光表面开始也出现了像是水波一样的涟漪。
沈辞停在一株玉化的白色枯树前,举剑刻下一道痕迹。
他抬起手腕,视线落在红绳上。
不对劲。
刚才红绳指引的方向是左侧。
而现在,红绳的角度发生了偏移。
红芒绷紧的方向,变成了正左偏后。
沈辞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手腕。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红绳的方向再次发生了变化。
从正左偏后,缓缓偏移到了左后方。
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红绳的指引方向在不断改变……而且改变的幅度很大,整整跨越了一个扇面。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片白雾空间本身是一个活阵,空间坐标在时刻发生折叠与扭转。
如果空间在转,那么红绳的方向就会跟着转。
但沈辞沿途刻下的八卦阵位并没有发生错乱,地脉依然稳固。
这排除了空间折叠的可能。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桑枝在高速移动。
只有高速的横向移动,才能导致牵引两端的红绳产生如此大幅度的角度变化。
沈辞回想起了,桑枝在神苍山徒手杀死浊兽的画面。
那个脸颊带着雀斑的少女,所展现出的爆发力与战斗直觉……
如果是她在高速移动,那么她是在追赶什么,还是在被什么东西追杀?
如果她可以移动……她也应该能感受到红绳的指引。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沈辞看着红绳指引的方向,逐渐从左后方转向正后方。
轨迹画出了一个圆。
沈辞握紧长剑,改变了方向。
他不再盲目顺着红绳的指引追赶,而是根据红绳偏移的夹角和速度,在脑海中推演桑枝的移动轨迹。
随后,他提着剑,朝着那道圆弧切线的位置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