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母亲珍妮丝腰间系着她的佩剑,从餐厅门口走进来,熟悉的装扮,熟悉的流程。
一边吩咐仆人给我收拾换洗衣物,一边对我说:“带你去鹿野住几天,外祖父想见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轻快的,提到回家,她身上的包袱自己就松开了。
我没有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自从那天米娅把我从府里带出去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多出去走走,而不是窝在家里每天刻板地训练。
马车一路向西。
过了洛维镇的轮廓,越往西,越能和我记忆中的景象对齐,两旁的果园渐渐换成了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葡萄藤,没有什么变化。
母亲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我五岁那年,在你外祖父的庄园外面出现了一座F级的迷宫,在里面迷了路。”她忽然开口,语气是带着笑意的散漫,“在里面哭了整整两个钟头,最后是你外祖父在里面通关了好多次才找到我,把我从一丛花朵中拎出来。他没有骂我,只是问我怕不怕。”
我看着她,没有太懂母亲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我说怕。”母亲见我没有反应,笑了一下,“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那个才是要出事的那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才想明白母亲她不是在讲自己的糗事,而是在开导我。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把“我都看在眼里”这种话明明白白讲出来的人。面对自己的女儿,她只是将自己的一段旧事,轻轻地递到我的面前,希望我能明白一些东西。
“诺拉。”她没有再看我,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河谷,“有些坎,是要慢慢过的,越急反而越容易倒在爬坎的过程中。”
“嗯……”我轻轻应和一声,没敢多说。
原来母亲这段时间也一直看在眼里,或许不止母亲。
最终马车抵达河谷深处,在那座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被葡萄藤环抱的庄园门前。
马车还没停稳,门口那几条被赛勒斯描绘得凶神恶煞的大狗先嚷开了,不过一认出母亲,又立刻把那一身凶气泄成了摇尾巴。一个洪亮的嗓门压过狗叫滚了过来。
“哎哟!我的珍妮丝带着小诺拉回来啦!”
外祖父格雷厄姆出现在庄园门口,比我记忆里又苍老了一些,可那张粗犷的脸和那洪亮得能把人震得抖上一抖的存在感,还是半点都没变。
他大步走过来,想把我从马车上拎下,但比划了一下发现不合适,只好揉乱了我的头发,还是熟悉的力道。
“原来你都长这么大了,小诺拉。”他上下打量着我,咧嘴大笑,“长高了!也长漂亮了!比你那个木头哥哥强多了,哈哈哈!”
外祖母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安静地站在外祖父身后半步的地方,一如既往地像这座庄园里最不起眼、却又无处不在的影子。她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拉过我的手,往屋里引:“灶台上温着果馅饼呢,一路过来饿了吧?先垫一口。”
我还记得小时候来这里的时候,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果馅饼,而外祖母也没忘。
只是回了公爵府之后,我尝试去吃了一些类似的果馅饼,但是它们都没有外祖母的味道。
外祖母端上来果馅饼,还是热的,一口咬下去,馅料烫得我直哈气。
“慢点吃,慢点吃,”她坐在我对面,眼睛眯成一条缝,“锅里还有,管够。”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我也渐渐放松下来。
……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便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屋后,外祖父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了。
晨雾还没有散尽。
“来,”他往那片空地上一站,下巴朝我一抬,“走上一套给外祖父看看,当年我说过,下次见你可是要检查的。”
我记得这句话,好像当时还凶巴巴地瞪着眼:“要是练不好,就不许你吃外祖母的果馅饼。”
我握紧了剑。
起势。迎风、拂尘、引路、踏浪、回声、承露。
六式走得很干净、很漂亮,每一个角度、每一寸力道都把握得无可挑剔,这是我刻苦努力的结果。
收势。
原本想要和之前那样去尝试显现后续的剑式。
不过,还是算了。
我没有这样做,站在晨雾里,剑尖低垂,有点不太敢去看外祖父的眼睛。
他沉默了。
这一次,没有发出他那标志性的洪亮大笑。他走过来,那只粗糙的大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股厚重的魔力在我身体内不轻不重地溜达一圈。
他停留得很久,检查得很认真。
雾气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流动着。
我等着,等他问,等他急,等着他把“你怎么把自己练成这样”狠狠摔到我的脸上。
外祖父收回了手。
“嚯,”他咧开嘴,脸上重新堆起熟悉的笑容,“起势这六下,很不错,练得比你母亲当年要好太多。”
我愣住了。
“心里包袱不要那么重,也怪外祖父,应该多来看看你。”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晨雾被他轻轻踏开,“有些东西急不来,就好像一根绳子,你拉得越紧,它或许越容易断掉。”
他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没有一点失望,反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温厚且亮堂的东西。
“你外祖父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太多急着想变强的小子。”他很敞亮地笑着,“变强是好事,但以变强的名义变成一根鞭子,天天抽自己,那不叫变强,那叫跟自己过不去。”
他走过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
“外祖父能看出来,小诺拉真的很努力,不用着急!时间还长着呢,你已经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我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没有点破,但经过外祖父这一番言语,让我心情好受不少。
后面的时间,我没有再去逼自己练习什么,而是放平姿态,跟着大家一起去打理葡萄园。
不止外祖父和外祖母,母亲也在。
外祖父随手掐下一串紫得发亮的葡萄塞在我手里:“尝尝,这垄是酿酒的。”
我咬了一口,被涩得直皱眉,逗得他哈哈大笑,“酿酒的葡萄,皮厚而且还涩,生吃可不行,但酿出来的酒最够劲。”
“那外祖父你还让我尝!”我发出抗议。
“不要理会你外祖父。”外祖母不知何时挪到了另一垄,慢悠悠地摘着,“吃这个,这个甜。”
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果然清甜多汁,跟刚刚的完全不一样。
母亲也挽起了袖子,动作利落地剪着枝条,侧脸在葡萄架的光影里显得很松弛:“我小时候最烦干这个了……”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手笨脚地采摘着。
不远处还有很多人在一起打理着。
很大,也很好,这座葡萄园支撑着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他们的幸福。
傍晚,晚餐时间。
外祖父掏出了一瓶白兰地。
“小诺拉!”他拖长了尾音,“今天必须要赔外祖父喝一杯,不然就不许吃你外祖母的果馅饼了,哈哈哈哈!”
我看向母亲,得到示意之后说道:
“喝就喝!反正我也长大了!”看着大笑的外祖父,我也跟着笑出声。
相关喝酒的礼仪知识我还是懂的,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付诸实践。
还是和记忆中那样熟悉的晚餐、熟悉的氛围。
开心、热闹。
不过,在外祖父的啧啧称奇之下,我又多喝了几杯,这确实是酒,但完全没有晕乎乎的感觉。
那天临睡前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难不成我的酒量很好?
之后又在外祖父这里住了几天。
离开鹿野县的那天,外祖母往马车上塞了满满一篮的果馅饼,还有外祖父封了好多年的几瓶红酒和白兰地,说是给父亲的。
马车驶出河谷,我回头望去。
外祖父站在葡萄园门口,那几条大狗围在他的脚边,他朝我用力地挥挥手,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滚过来,听不太清,但我知道,那应该是一句让人没办法不跟着笑起来的话。
我趴在窗边,迎着微风。
人还是要多出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