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视角。

过年期间。

关于我那个在读高中的表哥的房间,其实我老早就想进去了。

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妈妈把我放在沙发上,塞给我一个拨浪鼓,还说“乖乖坐着。”

我晃了两下,没意思。

我看楼下小孩都有手机或平板玩,轮到我连会爆竹都不许玩。

我不服。

所以我趁妈妈扭头跟二姨说话的时候。

偷偷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没声音。

表哥的房间门关着,但是门把手很矮。

刚好够我贴着大门爬高高抓下来。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我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们都在笑,压根就没人看我。

我用指头把门缝拨大了一点,然后侧着身子,像条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旧衣服和巧克力混在一起,很臭。

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床上。

被子没叠,只是卷成一团,乱糟糟的。

地上有书包、运动鞋、几本皱巴巴的书,脏兮兮的。

桌上有一个闹钟,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模样。

我努力爬上椅子,又爬上桌子。

抽屉是那种一拉就开的,没有锁。

第一个抽屉里全是笔,黑的红的蓝的,还有几支没盖帽的,都已经干了。

第二个抽屉里有几个红包,藏着少量的钱,估计是最近讨到的。

第三个抽屉,被我用尽吃奶的力气给拉开了。

里面有好多张皱巴巴的纸,摸着很软。

我拿出来一看,不是纸,是钱。

红色的,上面有初代目爷爷,我认识这个,妈妈说过,这个可以买很多好吃的。

可是我现在最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而是手机!是游戏机!

为毛我的穷鬼表哥连这点东西都没有?

平日里二姨不是经常说,表哥怎么怎么不爱学习,然后藏着一堆什么什么游戏的吗?

东西都藏哪儿了?

如今,我攥着那些钱,又从抽屉里面翻出一个更大的东西。

是一个皮夹子,硬硬的,掰开一看,里面塞满了更多的钱,红的绿的紫的都有。

我把钱一张一张抽出来,铺在桌上。

真好看,比姥姥家的年画还好看。

虽然没有找到游戏机,但至少聪明的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

还记得昨天,妈妈的手机里面经常出现剪窗花、智能手表…什么的有趣画面。

虽然我不知道窗花要怎么剪,但不能用手撕,得用到剪刀才行。

只要是圆头的,妈妈就说我可以用。

要是把‘这些’漂亮的纸剪成花瓣、剪成小星星、剪成一长串挂在脖子上。

那得多好看呀!

那个傻波衣表哥喜不喜欢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剪了这个肯定能让表哥这个傻波依大发雷霆。

于是乎。

我拿着那把钱,从椅子上跳下来,门没关,我又溜了出去。

客厅里,大人们还在说话。

妈妈的杯子空了,我走过去,把那把钱藏在背后,从她身边经过。

她没看我。

我找到放在茶几下面的剪刀,又跑回了表哥的房间。

我把钱一张一张铺平,拿起剪刀。

第一刀下去。

‘咔嚓——!’

红色的小人分成了两半,真好听。

我又剪了一刀,又一刀。

有的剪成条,有的剪成块,有的剪成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把剪好的碎屑捧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又摊开。

这些纸张根本不像幼稚园老师给的纸,软软的,像羽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客厅里忽然传来更加吵闹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表哥回来了。

果然,一到这个家就得到处喊着新年好,然后不断不断重复着一些我根本不懂是什么的词汇,例如女朋友、成绩、压力…之类的。

和往年几乎没有多大区别,为啥大人们总是喜欢聊这个。

我不打算理解这些,我现在只晓得必须多剪两刀。

争取能把表哥这个傻波依给气死。

不知过了多久。

等客厅那边稍微安静下来以后,门外走廊陆续传来脚步声。

以及,房间大门被什么人推开的声音。

见状。

未等这道人影反应过来,我果断侧身逃了出去。

等屋内再次爆发一声巨响时。

我,已经安全抵达妈妈的身旁。

‘砰——’

不是摔东西,是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大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男的在说话,声音很大。

“赔钱。”

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我那个傻波依的表哥,他现在的声音比平时粗,像极了爸爸平时生气的样子。

我把剪碎的纸钱捂在胸口,缩在桌子底下。

外面,明显吵起来了。

有妈妈的声音,有二姨的声音,有表哥的声音,还有一个我不太认识的叔叔的声音。

他们说得很快,有些词我听不懂。

什么监护人、立案、信用,像电视里的台词。

但是有一个词我听懂了。

那就是‘孩子’。

妈妈说“不就是小孩子剪了你几张人民币嘛。”

表哥说“货币是一个国家的信用。”

妈妈说“你吼他干嘛。”

表哥说“你家孩子不仅破坏他人财产还侮辱国家信用。”

他们吵得越来越大声,我捂住耳朵,蹲在桌子底下,眼睛盯着地上那些红色的碎屑。

后来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是妈妈的。

她的裙摆出现在门口。

“宝宝?宝宝你在哪?”

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的身子暖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偷偷往回看了一眼。

表哥站在客厅里,脸臭臭的,像个被抢了糖的大孩子。

我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丑脸。

他看到之后,脸更臭了。

但是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走过来。

表哥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跟个傻波依似的。

妈妈抱着我转身,往门口走。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直看着表哥。

他越来越远了。

“拜拜——,傻波依。”

我小声说。

他没听到。

门,关上了。

走廊里有风,吹得我脸凉凉的。

妈妈拍了拍我的背,说“回家洗澡澡。”

我把手伸进她头发里,攥了一小把,没放。

往下走楼梯的时候,我想起那些被我剪碎的红纸,它们还铺在表哥的桌上,地面上,走廊上,桌底下。

一想起这个,我就忍不住地想要笑。

就在这时。

楼下的大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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