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穿道袍的男弟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他发髻散乱,道袍下摆撕裂了大半,裸露的皮肉上布满了污血。
原本还在交谈的徐寒与赵圆同时站起身,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法器。
那名男弟子摔倒在青砖地面上,连滚带爬地抓住了一张桌腿,大口喘息着,吐字断断续续。
“出事了……白雾……白雾里的东西出来了!”
“阵法边缘的结界没撑住……有妖物闯进来了!”
徐寒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名弟子的衣领,将其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今日负责巡视的人呢?”
“被抓走了……”那弟子身体剧烈颤抖,根本无法维持正常的站立,“全都被抓走了!妖物太多,直接冲散了阵型。”
“灰色的触手把人卷进了雾里……桑枝师姐,还有云儿、崔儿她们……全都没能跑出来!”
此言一出,徐寒和赵圆瞬间愣住了。
徐寒揪住那弟子衣领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任由对方瘫软在地。
赵圆的脸庞失去了血色,他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柱子上。
“完了……”赵圆双目失神,嘴里嘟囔着,“完了,全完了……”
“命定之人,同生共死……她们若是被拖进了地狱,我们……”徐寒死死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辞立在木桌旁,他看着陷入崩溃边缘的两人,开口问道:“两位,同生共死是何意?这神苍山的规矩,究竟是如何定下的?”
“你还不明白吗?”徐寒猛地转过头,刚欲开口解释。
“咚——!”
“咚——!”
“咚——!”
接连三声钟鸣,从主峰之上的长生殿传来。
这是神苍山的最高召集令。
徐寒的话语被打断,他看了一眼主峰的方向,面如死灰。
“走吧,长生殿敲钟了。不遵号令者,当场诛杀。”
……
半个时辰后,长生殿。
大殿内部的空间比初次来时显得更为宽阔。
一百多名外院弟子整齐地跪坐在蒲团之上,无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大殿正上方,站着一名身穿深紫色道袍的中年修士。
他是长生殿的殿主,也是除了那位神秘的山主之外,掌管神苍山日常运转的最高权柄者。
殿主手中握着一卷玉简,神情漠然地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今日午时,白雾异动,地狱妖邪冲击结界。”
“共有二十七名巡视弟子,被妖邪虏入白雾之中。”
“按照神苍山铁律,命定之人,祸福相依。现在,念到名字的,上前来。”
他展开玉简,开始按顺序宣读名单。
“周林。”
“李越。”
“王成。”
……
一个个名字接连抛出,有男有女。
被点到名字的弟子,皆是浑身一震。
有的人强撑着站起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大殿中央。
有的人则是双腿彻底发软,瘫在蒲团上无法动弹。
最终被身旁负责执法的道童一左一右架起,强行拖到了前方。
周围未被点到名字的弟子,皆是低垂着头。
他们不敢直视前方,但从他们紧绷的身体可以看出。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同情、甚至是在看死人的态度,对待这些被选中的同门。
沈辞坐在后排的蒲团上,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很快,那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
“徐寒,赵圆。”
两人相继起身,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上前去。
“沈辞。”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辞起身迈步向前。
走到大殿中央,二十七名被点中名字的弟子排成了两列。
殿主收起玉简,目光扫过这群人。
“你们的命定之人,如今陷落于地狱之中。”
“山主有令,你们必须即刻进入白雾,去将你们的命定之人寻回。”
殿主并未诉说任何理由,也没有解释为何不派出更高境界的修士前去营救。
台下的弟子们同样无人开口询问,甚至连质疑的念头都不曾生出。
在他们的认知里,山主定下的规矩即是天道。
顺应规矩,本就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
沈辞立于人群中,略感疑惑。
为何让一群炼气期的低阶修士,去那充满未知与妖邪的白雾中救人?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神苍山难道就没有战力更高的执事或长老吗?
沈辞想起了桑枝曾说过的话。
“神苍山的弟子,一旦筑基,便要离开这里,前往东方的白玉京朝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如果这个规矩是绝对的,那就意味着……
整个神苍山,除了这位殿主和那从未露面的山主之外,根本不存在筑基期以上的修士。
所有达到筑基境界的人,全都前往白玉京朝圣去了……
就在沈辞理清思绪之际。
前方的殿主抬起双手,口中开始诵念起一段繁复晦涩的咒语。
那咒语的音节古怪,并非正统的道门真言。
随着咒语的念动,大殿上空的静心法阵垂下数十道金色的光芒。
金光落在每一名被选中的弟子身上,化作一层淡淡的光晕,贴附在他们的皮肤表面。
“法相金光已赐下,可保你们在白雾中十二个时辰内,心智不被地狱的浊气侵蚀。”
殿主放下双手,无悲无喜地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一天之内,将你们的命定之人寻回,这是你们的宿命。”
“若期限一过,未能带回人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挥了挥大袖。
“去吧。”
……
……
神苍山边缘,断崖之下。
再往前走十几丈,便是那接天连地的灰色白雾。
迷雾翻滚,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暗影。
没有风能吹散这些雾气,它就像一堵无法跨越的城墙,永久封锁着神苍山向外的路。
二十七名弟子站在结界边缘,无人敢向前迈出第一步。
一名年纪稍小的男弟子背靠着一块巨石,双手死死抱住一棵枯树的树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我不去……那是地狱啊!里面有怪物,去了就是送死!”
他大声抗拒着,试图寻找退缩的理由。
徐寒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压抑着心中的恐惧。
“你以为留在神苍山就能活命吗?”徐寒劝道,“我们一起进去,结伴而行,遇到妖邪大家一起出手,机会总归大一些。”
“不,我不去!神苍山有阵法保护,只要我不出去,我就不会死!”那弟子固执地摇头。
“蠢货!”赵圆在一旁咬牙切齿地低吼,“若不把你的命定之人找回,你也活不成!”
听到争执,沈辞缓步走上前来。
“这位师兄。”沈辞看向那抱树的弟子,又看了看徐寒和赵圆,将之前未问完的问题重新抛出,“在下有一事不明,为何命定之人不回,我们就必须死?”
原本混乱的人群,因为沈辞的突然发问而突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许多人这才注意到,这个不久前才刚引气入体的新人,竟然也在队伍之中。
“你是……桑枝师姐的命定之人?”有人认出了沈辞。
“就连桑枝师姐那种天才,也被抓走了吗……”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绝望的情绪更甚。
徐寒看着沈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近两步,替沈辞解开了谜团。
“沈辞,你失去记忆,不怪你不知晓。”
“这是神苍山立宗以来的规矩。命定之人,由神殿赐下红绳绑定,同生共死。”
“一旦红绳的另一端断裂,代表一方死去了。那留在神苍山的另一方,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徐寒指了指主峰的方向。
“即便你今日不去救人,即便你安然无恙地留在神苍山。只要期限一过,山主确认桑枝已死。长生殿的执法队就会将你强行抓起,直接扔出结界。”
“神苍山,不留落单之人。既然命定之人死了,你也就必须被逐出,去地狱里给她陪葬。”
左右都是死。
进白雾,或许会被妖邪撕碎;留在这里,时间一到,依然会被宗门扔进白雾。
这才是这群人即便怕得要死,也只能乖乖来到此地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沈辞微微点头。
这种强制淘汰的法则……古怪、残酷。
“原来如此。”沈辞拱了拱手,“多谢解惑。”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那高耸入云的护山阵法。
“既然我们这般弱小,进白雾也是九死一生。”沈辞用一种近乎探讨的平和语气问道,“为何刚才在长生殿,不请求殿主,或是那位拥有大法力的山主亲自出手呢?”
“以他们的修为,荡平这些外围的妖邪,应该易如反掌才对。”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徐寒的脸色骤变,赵圆吓得连退数步。
原本还在周围交谈的弟子们,纷纷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沈辞。
他们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开,硬生生在沈辞周围空出了一圈几丈宽的空地。
“慎言!”
徐寒厉声惊呼,声音压得很低。
“千万不要议论山主和殿主的决断!”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山主让我们去,我们便只能去!”
“若是再敢有这种大不敬的言论,一旦被执法阵法捕捉到,不用等一天之后,你现在就会被当场诛杀!”
众人看着沈辞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避之不及。
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连累了大家。
见此情形,沈辞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知道,从这群已经被彻底磨灭了反抗意识的低阶修士口中,得不到更深层次的答案了。
这神苍山的掌控者,推行的是愚民政策。
沈辞转过身,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径直走向结界的边缘,来到了那灰色的白雾前。
沈辞伸出右手,穿过了神苍山阵法的壁障,触碰到了那翻滚的白雾。
冰凉。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感觉。
就在他的手臂穿入白雾的瞬间,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突然泛起了一阵红光。
红光闪烁,似乎与白雾深处的某个方向产生了感应。
后方的众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地狱讳莫如深、畏之如虎的时刻,沈辞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显得格格不入。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平静,在无形中驱散了众人心中积压的恐惧。
连一个刚引气入体的新人,都敢直面地狱。
他们这些炼气中后期的人,难道还要在这里等死吗?
徐寒咬了咬牙,第一个拔出长剑,走到了沈辞的身后。
赵圆紧随其后。
随后是其他的弟子。
他们自发地汇聚在一起,互相鼓励,准备结伴进入这片未知的死地。
“我们要怎么找到她们?”沈辞看着手腕上亮起的红绳,转头向后方询问道,“是靠着红绳的指引吗?”
徐寒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雾。
“没错。”徐寒沉声道,“红绳,就是我们在地狱中唯一的链接。只要命定之人还活着,红绳就会指引方向。”
“殿主赐下的法相金光,能保证我们在十二个时辰内,不被地狱的浊气同化成怪物。”
他扫视了一眼身后的同门。
“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
“各位……走吧。”
二十七人,在红绳的指引下,踏出了神苍山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