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大藏衣远诧异于朝日的表现,他冷声道,“如果你现在就跪地求饶,或许我会考虑放你一马,让你在巴黎的犄角旮旯里过活。”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朝日将泡芙细嚼慢咽,最后吞入咽喉。她没有看向身旁的兄长,她的目光望着的方向是梅丽尔离开的方向,“如果是以前,跪地求饶就能换来您的原谅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那样行动;可有一个人告诉我那样做是不对的,会让其他人为我蒙羞、脸上无光,所以我不会那样做。”
“……哼。”衣远盯着朝日的脸很久,最终从鼻子里发出声音。朝日不知道衣远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对自己的回答是否满意,朝日也没有知道这些答案的兴趣。两人就这样站在望着雨雾中的街道,若是从背面看过去,他们站在一起的模样倒是有些像真正的兄妹了。
“刚才那个女生,是你熟悉的人?”衣远看似不经意地询问,随后严厉叱责道,“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这身女装已经穿够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扒下来?你走到哪里都要闹出事情,才摆脱了一个大麻烦,现在又要找人交往、惹是生非吗?”
“她是我的邻居,是巴黎一户人家里的女仆,与我并无关系。”朝日漠然道,“至于这身装扮,我没有其他可以换装的衣服,就这样吧。您想扒下来的话,就随您的意思好了。”
衣远的眉毛肉眼可见地挑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游星会是这个反应。不如说从刚才开始游星就给他一种非常强烈的违和感,就像他面对的不是游星,而是某个长得和游星很像、内里却截然不同的人物。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衣远没有如他威胁的那般去扒朝日衣服,朝日也没有伺机逃跑。两人就这样傻站在街道上,任由越下越大的雨水敲打在他们的雨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换个地方聊聊?”最终打破了沉默的是衣远的声音,他试探着向朝日提出邀请。朝日从思考中清醒过来,她看向衣远的眼睛,两双黑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对视。虽然都是黑色,但两人的眼睛颜色有着微妙的不同,衣远的眼睛是纯黑的,如同深渊一般的漆黑色彩;朝日的眼睛里则带了一点蓝色,点缀在黑玛瑙一般的底色里。
“……好。”朝日看不清衣远眼眸中的情感,衣远同样看不出朝日在想着些什么。两人貌合神离,一前一后离开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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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被衣远带到了一间高级公寓,衣远从桌旁抽出一张座椅,示意朝日坐上。朝日一边看着房间里的布局,一边坐到了衣远指定的桌椅上,衣远也抽出另一张座椅,坐到了朝日对面。
“你在东张西望些什么?”衣远明显发现了游星四处游荡的眼神,就算坐在自己对面也没有丝毫紧张,这种出乎意料的异常反应让衣远感到烦躁,他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我只是以为,您住的地方会更加豪华一些。”听到衣远的质疑,朝日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视线,“我还记得老爷住的那栋别墅里富丽堂皇的装潢,这里与之相比简直天差地别。那栋别墅同样是由您亲自挑选的,我以为您自己的住所也会有类似规模的装潢。”
“那不过是让老头子有个舒适的地方养老,真正志向远大的人不会在意身外之物,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的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悲。”衣远冷笑着评论着,翘起了二郎腿。他终于听到了熟悉的愚蠢问题,这让他感到事情终于回到了掌控之中,或许先前游星异常的举动都不过是烟幕弹,为的只是掩饰他那颗脆弱的小心脏。
“是呀,我真是既愚蠢又可悲,一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超出衣远预料的事情再度发生了,以往总是在自己批评后低头认错的游星,现在竟然抬头看着自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因为我的愚蠢和短视,没能早些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我让兄长大人失望了;因为我的迷茫和踌躇,没有提早解决隐患的问题,我让露娜大人受伤了。让周围人为之失望受伤的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隐约意识到情况已经超出掌控,衣远的内心罕见地染上了一层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在他的生涯里十分罕见,他放下腿坐直身板,与面带微笑的朝日对视。
“我想说的是,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朝日微笑着,说出了她的思索,“您是一个才能至上主义者,露娜大人是您亲口承认的、具有华丽才能的人,按理来讲您不应该针对她,反而会鼓励她、引导她发挥出她的才能。可您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为她的道路设下重重阻碍,甚至做出了抄袭这种以您的性格非常不齿的行为。那您为什么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呢?我一直想不明白其中关窍,直到我意识到,您这样做的原因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某个不应该出现在她身边的人,那就是——我。”
“……你还不算太蠢笨。”衣远皱着眉头,虽然朝日说的都是正论,换做平常他还会嘲讽下朝日如此迟钝、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可他现在并没有这样做的心情。从在巴黎见到游星的那一刻开始,有种不安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既然您的目标就是我,那我身上又有什么值得您如此关注的东西呢?论地位,您已经是举世闻名的服装设计师,而我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服装学院在读学生;论成就,您已经创作出无数令世人惊叹、引领了时尚潮流的作品,而我却连一张让您认可的设计图也画不出来;论身世,您是承载了大藏家新一代希望的贵公子,而我仅仅是一个无人在意的私生子、一文不值。”朝日一边笑着,一边阐述她的思考,“我找不到任何值得您关注的事物,我们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直到我最终意识到了,您所关注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所拥有的、大藏家的姓氏。”
“我收回刚才的话。”衣远心中不安的预感不断攀升,他全神贯注于游星接下来的话,“能清楚地认识到自身拥有的事物,你不仅仅是不蠢笨,而是相当有自知之明。”
“感谢您的夸奖。”朝日笑着接受衣远的认可,随后说出了让衣远为之屏息的话语,“我不知道您有多在乎我这个姓氏,它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我也一直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有多么特殊,只是母亲告诫我要珍惜这个姓氏,告诉我要珍重自己的名字。我想,您在乎的大概就只有大藏这个姓氏吧?毕竟无论我叫游星也好,叫朝日也罢,似乎都对您产生不了丁点影响。除了血脉相连的兄弟情谊,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只有大藏的姓氏了。”
“所以呢,你得出了什么结论?”衣远心中的不安已经来到临界点,“你莫非想用大藏家来威胁我?要知道你不过空有一个姓氏,甚至不如大藏家的旁系来得有影响力,更无法对我产生分毫影响。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话,我们的对话就没有必要继续了,你成功地展示了你并没有那么愚蠢,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知之明,已经能够让我对你的印象大大改观。”
“是的,我无法对您产生任何影响,可夫人很在意我的姓氏,您也一样在意我拥有着的、和您相同的姓氏,不是吗?”朝日看向衣远,衣远则以沉默相对。于是朝日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开心,“所以,只要我不姓大藏就可以了。只要我不姓大藏,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您和夫人就不必在意我的存在;只要我不姓大藏,您也不用费出半点心思在意一个和您姓氏完全不同的寻常人物。至于在那以后,我叫小仓朝日也好,叫小仓游星也罢,都与您毫无关系了。放弃了大藏的姓氏,您作为大藏家未来的家主,我在您眼里就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您可以当做从来没有过我这么个弟弟,我也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寂静。朝日说完以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朝日将心中勾勒出的想法说出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衣远就像是石化了一样,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将胸膛里的情感倾述在话语中,朝日感觉无比轻松,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肆意行走,这个过程完全没有受到衣远的阻拦。
“……你究竟是不是大藏游星?”衣远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现在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什么陌生人带了回来,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怀疑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男性,这个游星与自己印象里的形象完全不同。
“您可以喊我游星,或者是朝日。至于姓氏的话我还没有想好,也许小仓就不错,可能换个别的会更好些。”朝日乐呵呵地笑着,将想法和情感全部倾诉出来的她现在无比轻松。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请求露娜赐予自己樱小路的姓氏,朔月的姓氏就是这么来的,或许她也能拥有类似的待遇。
“你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你们总能做出超乎我意料的事情。”衣远盯着朝日的脸看了许久,忽然感慨道,“那个女人也长着跟你一模一样的脸,倘若不是我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死在我面前,甚至都要以为那个女人重生了。”
“我长得很像母亲吗?”朝日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记不清母亲的面容,记忆太过遥远已经模糊不清。但她相信衣远说的是真的,衣远没有骗她的理由,她和母亲长得真的很像,得知这一点让朝日心中雀跃不已。
“我记得你的厨艺很好。厨房里有准备好的食材,为我做一份猪排饭吧。”衣远并没有继续话语的意思,他双手插兜,望向了与朝日所在不同的方向,“记得酱料要放足,猪排饭的口味就是要重。”
朝日没有拒绝的理由,现在的确到了午餐时间,赶路和谈话的时间加起来竟耗费了一整个上午。谈话结束后的朝日心静如水,她已经表现了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她相信衣远会接受自己的决意。
这或许是他们作为亲人最后一次聚餐了,这一回就全力以赴做出让兄长满意的佳肴吧。朝日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衣远的注视里踏入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