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省的这场雪没能留住多长时间,只有几天。等到屋檐下最后一截冰锥啪嗒一声坠进泥土里的时候,庭院里的栀子花又抽出了新一茬的绿色。
日子照旧,练剑、上课、操控魔力。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和我前世上学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现在为什么会有一丝不耐烦呢……
想不明白,但是我会坚持下去,就在我以为这个春天也会和过去那些日子一样的时候,有小几个月没见面的米娅来了。
她是被女仆领进来的,可能是她刻意让人不要通报的,悄悄地来到我的身后,猛地拍在我的肩膀上,这让刚练习完魔力操控、正在发呆的我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耸了一下,头发都甩到了天上。
米娅被我的反应逗笑,不等我说她两句,就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说道:
“诺拉!你快跟我走!”
“去哪?”
“出去!”她理直气壮,“你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出过府了?我刚打听了一下,他们说你这段时间天天闷在家里,什么练剑、上课还有练习什么魔力操控,听得我都替你犯困!”她把“犯困”两个字说得又重又夸张,还顺势打了一个假模假样的哈欠。
“我没有……”我的回应很无力,没有什么底气。
“好啦,好啦,我知道是最近我有事没怎么来找你玩,不过现在我来了!”米娅没有在我闷在府里这件事纠结太久,牵着我就往外走,兴致勃勃,“没关系,马上我们就要一起去帝都上学了,到时候我们好好在那边玩玩~”
我看着她灵动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被她牵着出门。
我们上了马车,离开了公爵府,往索利斯城驶去。
坐在马车里的米娅一路上都没有停过嘴,把沿途每一片果园是哪家的、谁家去年收成好、谁家管事偷懒被骂了,全都如数家珍地讲给我听。
我应着,偶尔笑一笑。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到了。
“走走走!”米娅熟门熟路地带我一头钻进城里,走着我以前从来没有走过的路,“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虽然府里的东西很精致,但吃多了还是很腻的好吧。”
米娅领着我沿着城里的大道绕了一圈,说来惭愧,索利斯城我虽然来过几次,但除了小时候和祖母来的那一次记忆最深刻以外,后来跟随父亲来的几次都是应付一些无聊的场合,被规规矩矩地领进领出,从来没有真正抬头看过这座城市。
这一回没有了繁文缛节,倒是让我生出几分闲心,四处打量起这座城市。
大道很宽,两侧是清一色的浅色石砌建筑,屋檐挑得高高的,有的建筑表面很整洁、有的则爬满了爬山虎,很气派。
期间路过一栋挂着家族徽章、门口立着守卫的高楼,是父亲平日处理政务的议事厅,之前被拎来参加过好几回冗长的仪式,无聊得只打瞌睡。守卫注意到了我,对着我猛地行礼,引得周围路人一顿瞩目,让我有点尴尬,赶紧反过来拉着米娅跑远。
后来又路过了冒险者公会,门口贴满悬赏告示还有迷宫信息,这个地方似乎从早到晚都不消停,街角还能望见守备军的旗帜和成队巡逻的士兵。
越往后走,街道越窄,大道上那份规整气派渐渐被一种嘈杂又鲜活的烟火气盖了过去。
最终米娅拉着我来到一个我没有到过的集市里,和祖母带我去的不是同一个。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迷宫材料的、支着炉子卖烤串的,几乎每个摊主她都能搭上话,这家问问价、那家砍砍价,反正只是随便说说,没砍成功也不恼,嘟嘟嘴就拉着我去下一摊。
她领着我在人群中穿梭得像一条鱼妈妈,而我就是她的鱼宝宝。
走到一个堆满各色矿石和门内材料的摊位前,她忽然停住,捏起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对着光眯起眼睛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
“老板,这块料子成色很一般啊。”她把石头往摊上一搁,理直气壮道,“裂太多了,炼出来要废一半,不要你多了,给我打个对折我马上带走。”
摊主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一眼看穿。
我望着这块石头,恍惚间想起来自己房间里那颗用了好多年的照明石,最初也是从像眼前这种摊位买来的,那时候祖母牵着我就站在和这里差不多的地方,只是那颗照明石已经很久不发光了,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石头躺在我的床头柜里。
“你看什么呢?”正当我回忆的时候,米娅已经把那颗石头拿在了手里,,顺着我的视线观察了一番,“在发呆?”
我回过神,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那可不行,感觉你都变木讷了!这块石头老板看走眼了,我们快走。”她把我的手攥紧,带着我小跑起来,希望我能精神一点。
不过还真有一点用,在米娅的攻势下,我感到一阵轻松,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丰富了起来。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只要遇见她,我脸上那套被祖母完美训练过的标准笑容就会不自觉地一点点松开。
她最后把我拽到了一个炸物摊前。
卖的是一种炸串,用面糊裹着肉馅,在滚烫的油里被翻得金黄,捞起来在油纸上一放,还在滋滋作响。摊主是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大叔,手脚麻利地撒上一把盐和辣椒,递过来的时候烫得我直换手。
“小心烫!”米娅自己也被烫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不过得吃稍微快那么一点,因为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点点头,没有拒绝。
虽然这种东西在公爵府里是绝对不会端上来的,太油、太咸也不健康,不过这倒是让我找到了一些和母亲去外祖父家路上吃的那些食物时的感觉。
况且在前世的时候我也会偶尔吃这类炸串,也就没有那么矫情。
我咬了一口。
很烫、很咸,香料辣得我舌尖发麻。
我倒吸一口气,眼睛一下子就有点热。
别有一番风味。
“好吃吧!”米娅含混不清地凑过来,腮帮子鼓鼓的,“我跟你讲,这家我从小吃到大。”
她又开始说个不停,说这家摊子在这里支了多少年,说她小时候怎么瞒着她娘溜出来买,说有一回吃得太急被噎到、然后被她家的仆人发现一路背回去的糗事。
我看着她说话时一翘一翘的酒窝,看着她油乎乎的指尖,还有她背后那一整片乱哄哄、热腾腾的集市。
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笑。
这一次的笑意没有再浮在脸上,它好像顺着这口又烫又咸的热气,一直滑到了某个很久没有通透过的地方,轻轻地落下来了。
原来“被烫到”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也已经离我很远了。我把自己亲手关在了一个精致的、漂亮的壳里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外面还有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城市。
“喂,诺拉。”米娅忽然语气变得有些稳重,认真看着我,“你这段时间,不止是莱昂成人礼的时候,应该是还要之前,你有点不一样了,是发生什么了吗?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哦。”
原来他们都看出来了什么,鼻子稍微有一点酸。
“没什么,青春期到了而已。”但或许是在米娅的感染下,我现在说话很放松,插科打诨了一下,顺势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根炸串递到她面前,“米娅,再带我去吃点别的吧。”
她楞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酒窝深得能盛下一汪水。
“早说嘛!”她一口咬掉我递在她面前的那半根炸串。
“喂!我递到你面前不是让你吃的!还有这半根是我吃过的!”
“那怎么了,我青春期到了的大小姐,米娅我最近感觉青春期也到了哦,我们要不要探讨一下~”
后来,我们在索利斯城从白天逛到了黑夜。
我被米娅用“青春期到了”的话题给“骚扰”了好久。
回程的马车上,米娅靠着车壁睡着了,今晚她到公爵府住,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渍。我撩开车帘,看着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把整座城慢慢点着了。
不知不觉间,胸口那块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也跟着稍微化了一些。
回到公爵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米娅被女仆半搀半扶地送去了客房,我也洗漱完钻进了被窝。
尽管有虫鸣和鸽声,但总体来说和白天喧闹的城市还是安静太多。
当我迷迷糊糊间要睡着的时候,我的卧室门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米娅,也许是洗漱过后的原因,她看起来很精神。
“诺拉,我们一起睡吧,刚好探讨一下‘青春期’!”
啪!早知道回来的时候不让她在马车上睡觉了,门被我黑着脸无情地反锁上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