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日月交替。

自沈辞能够下地行走,已然过去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里,神苍山的日子按部就班。

每日清晨,桑枝会带着沈辞前往大殿后方的湖畔。

少女对沈辞的修行之事,展现出了近乎苛刻的执念。

她会在一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口中不断重复着《紫阳玄录》的运行口诀,督促沈辞吸纳天地灵气。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沈辞对此并未有任何抗拒。

他每日端坐于青石之上,摆出五心朝天的姿态,静默如枯木。

但在桑枝看不见的深夜。

当万籁俱寂,月华如水之时,沈辞并未入眠。

他盘膝坐于榻上,在识海中唤醒了前世青冥道宗的至高传承——《青冥道典》。

这是一门在尸瘴弥漫的绝境中开创出的通天功法。

其核心在于“吞噬”与“镇压”,强行将外界浑浊的瘴气扯入体内,最终化作自身的浩瀚真元。

昔日的九州,这门功法造就了万年不遇的无瑕道子,也成就了一剑斩天门的绝世壮举。

沈辞闭上双目,开始按照《青冥道典》的法门,去牵引如今神苍山上的天地灵气。

法诀运转,经络全开。

一炷香后。

沈辞缓缓睁开眼,平息了经脉中的动荡。

不行。

《青冥道典》失效了。

这并非功法本身存在破绽,而是时代变了。

当下的神苍山,充斥着浩荡、纯正的灵气。

这等纯粹的力量,如同清澈的泉水。

而《青冥道典》的运转经络,则是一张专门为了捕获狂暴尸瘴而打造的巨网。

泉水穿过巨网,只能流逝,根本无法在丹田中留存、转化。

总结来说,就是旧时代的法舟……渡不过新时代的沧海。

这一困境也在沈辞的意料之中。

天道轮回,万法更迭。

曾经的九州,因为域外神尸的陨落而更改了法则。

修仙者们被迫在尸瘴中求生,才演化出了那些顺应时代的功法。

如今神尸覆灭,天地重归清明,旧日的功法被新的时代所排斥,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逆天而行者,必先顺应天时。

既然昔日的无上道典已经沦为废卷,沈辞便不再执着。

他将思绪收敛,转而将注意力放回了白日里桑枝传授的《紫阳玄录》上。

在沈辞这等曾经踏足九州绝巅的修道者眼中,《紫阳玄录》的行气路线可以说是十分简陋。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外界的阳属性灵气,直接灌注进四肢百骸之中。

相比于《青冥道典》那如同繁星般复杂的周天演化。

《紫阳玄录》便如同凡俗村夫用来挑水的木桶,简单,只追求一个“量”字。

沈辞沉下心神,依照《紫阳玄录》的轨迹,牵引了一丝灵气。

毫无阻滞。

纯正的灵气顺着百会穴涌入,沿着最为宽阔的几条主经脉奔流而下,最终汇聚于气海之中。

仅仅是一个大周天。

沈辞的经络便被灵气填满,丹田内积蓄起了一股灵气。

一次吐纳,引气入体。

炼气一层,就此达成。

沈辞敛去道法,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的残月。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修炼,只要稍加引导,这具凡躯便能轻易接纳这方天地的馈赠。

但他并未继续冲击炼气二层。

……

次日清晨。

当沈辞在长生殿后院的青石上,依照《紫阳玄录》展露出炼气一层的修为时。

坐在一旁的桑枝猛地站了起来。

少女双手交握在胸前,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你引气入体了?”

沈辞缓缓收功,吐出一口体内浊气,点了点头。

“侥幸。”

“什么侥幸呀!”

桑枝整个人雀跃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后快步走到沈辞面前。

她一把抓住沈辞的手臂,分出一缕灵气,探查着他体内的状况。

确认那是纯正的紫阳之气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半个月了,你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在她的视角里,沈辞是经过了这半个月日夜不辍的苦修,才堪堪敲开了修行的大门。

这份“天资”在神苍山着实算不上出众,但桑枝却显得比任何人都要激动。

她哼哼了两声,拍了拍沈辞的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老成姿态。

“万事开头难。你能跨过这道坎,以后就是量的积累了。”

“你只要多吸收灵气,用来改造身体,很快就能达到我这个境界了。”

她仰起头,注视着沈辞,嘴角的笑意完全掩饰不住。

“到了那时,我们就能一起修炼神殿传下的合击之法,一起准备筑基,一起去白玉京了。”

看着少女那不似作伪的喜悦,沈辞微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桑枝这半月来的护法。”

“这是我该做的,谁让我们是命定之人呢。”桑枝理所当然地答道,随后又拉着沈辞,催促他继续巩固境界。

……

……

日子在平静中继续流淌。

随着沈辞迈入炼气期,他在这神苍山,也渐渐有了几分在人前走动的资格。

这半个月里,他认识了几个“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不过是桑枝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山头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相熟之人。

两个女子,分别叫云儿和崔儿。

她们与桑枝一样,都是负责在外围灵田照料灵谷、或是看守山门的执事弟子。

而另外两人,则是这两名女子的“命定之人”。

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名为徐寒。

一个小胖子,名为赵圆。

这四人的修为,皆在炼气七层左右徘徊。

在神苍山的同辈子弟中,属于中规中矩之辈。

沈辞与他们接触了几次,也算是互有了解。

前几日,六人曾聚在半山腰的一处石亭中闲谈。

起初,云儿和崔儿对沈辞这个昏迷许久才苏醒、且刚刚引气入体的“新人”颇感兴趣。

话语间,多有打探之意。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偏向了外界。

“听说前几日,阵法边缘的灰雾又翻涌了。有师兄在那边巡查时,折损了飞剑,险些丢了性命。”徐寒压低声音说道。

听到“灰雾”二字,众人纷纷闭口不言。

云儿和崔儿脸色微变,身体不自觉地向各自的命定之人靠了靠。

赵圆更是缩了缩脖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别提那地方了。”崔儿声音发紧,“那可是地狱。”

“是啊。”云儿附和道,双手交叠在一起,“我听长生殿的长老说过,地狱里的怪物是没有人性的。”

“要是被抓去,就会变成那种没有心智的怪物。”

众人纷纷点头,表达着对那所谓“地狱”的畏惧。

那种畏惧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身处神苍山的大阵保护之下,仅仅是提及那个词汇,也会让他们如坐针毡。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时,有人注意到了沈辞的异样。

他端坐在石凳上,神色淡然,手中捏着一片落叶,似乎对他们口中那恐怖无比的“地狱”并不在意。

“沈辞。”徐寒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不怕地狱吗?”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沈辞的身上。

沈辞将手中的落叶放在石桌上,面色从容。

“我记不得了。”他微微摇头,“醒来之后,过往的一切皆是一片空白。”

“既然记不起那地狱的模样,自然也就无从生出畏惧之心。”

听到这个回答,几人面面相觑。

“不应该呀,哪怕我们被山主消除了记忆,内心本能的敬畏也还在呀。”

“是啊,真是奇怪……”有人疑惑。

听到这里,桑枝忽然歪了歪头,替沈辞辩解了一句。

“或许……沈辞并不是来自地狱的人。”

闻言,众人皆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赵圆叹了口气,“这样也好,倒也免了你的苦楚。”

几人没有再追问沈辞的来历,只是将他的镇定归结于并非来自地狱。

那场闲谈,便在对山主的感恩戴德中草草结束。

……

……

时间推移。

明日,便是下月初一。

也是神苍山定下的,所有新苏醒弟子必须前往神殿,面见山主的日子。

今日的清晨,神苍山内略显忙碌。

桑枝一早便接到了长生殿的传唤。

她与云儿、崔儿三人,被指派下山,前往灵田外围的阵法节点轮值巡查。

白雾的躁动越发频繁,外围的防线需要更多的弟子去加固。

临走前,桑枝特意将沈辞送到了外院的一处膳堂。

“你在这里乖乖用膳,不要到处乱跑,我傍晚就回来哦。”少女仔细地叮嘱着,随后才转身离去。

膳堂内颇为空旷。

除了沈辞之外,便只有徐寒和赵圆两人。

三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摆着几盘灵谷熬制的米糕,以及一壶清茶。

没有了女子在场,这几个男弟子的坐姿倒显得随意了许多。

赵圆拿起一块米糕,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兄,说句心里话。”小胖子嚼着米糕,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艳羡,“在这神苍山上下,我是真羡慕你啊。”

沈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赵圆,神色平静。

“赵兄何出此言?”

“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一旁的徐寒冷哼了一声,将茶盏搁在桌面上。

这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烦躁。

“我们羡慕你,自然是因为桑枝。”

徐寒直视着沈辞。

“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不知道桑枝在这神苍山意味着什么。”

“她来的时间,比我和赵圆都要晚。但她的修行速度,却快得惊人。”

“我们在这《紫阳玄录》上耗费了数年光阴,才勉强堆到炼气七层。”

“而桑枝,仅仅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炼气八层,距离筑基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徐寒深吸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桑枝师妹在神苍山的男弟子中,名望很高。”

“当初她修为突飞猛进时,外院几乎所有的男弟子,都在暗中盯着她。”

“大家都在等。”

“等到了年纪,等山主在神殿开坛做法,赐下红绳。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和桑枝系在一起。”

说到这里,徐寒摇了摇头。

“可谁能想到,山主出关后,却将那根最为珍贵的红绳,系在了一个刚刚被抬回来、连神智都不清醒的凡人手腕上。”

这番话说得直白,毫不顾忌沈辞的颜面。

但沈辞并未动怒。

这半个月来,他确实察觉到了周围一些若有若无的敌意。

但他只当那是同门之间的攀比,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听徐寒挑明,他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桑枝这般天资,在神苍山竟是这等引人注目的存在。

只是,沈辞的心中,却生出了疑惑。

他看着眼前的徐寒和赵圆。

这两人在提及桑枝时,只有对天才的艳羡,以及对修为进境的渴望。

但在提及他们自己的命定之人时,态度却截然不同。

“两位。”沈辞放下茶盏,问道,“我听闻,神苍山的命定之人,是山主为了平衡阴阳、共赴大道而设立的。”

“既是命定,那云儿姑娘和崔儿姑娘,想必与两位也是情投意合,互为依靠才对。”

“为何我观两位提及此事,只有对桑枝的艳羡,却不见对自己命定之人的半点珍视?”

此言一出,赵圆刚拿起第二块米糕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徐寒则是愣愣地看着沈辞,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语。

片刻的沉默后,赵圆苦笑了一声,将米糕扔回了盘子里。

“沈兄啊沈兄。”赵圆压低了声音,眼中尽是无奈,“你莫不是真以为这红绳,牵的是什么男欢女爱?”

“情投意合?”徐寒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在这神苍山,哪来的什么情投意合。”

他压低身子,向前倾了倾。

“沈辞,你真以为我们喜欢自己的命定之人吗?”

“崔儿每日只知道指责我修为进度太慢,嫌弃我连一套小云雨诀都施展不明白。我们住在一个草屋里,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说一句话。”

“云儿也是一样,整日对着赵圆冷嘲热讽。”

“我们互相看不顺眼,甚至觉得对方是累赘。”

徐寒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但那又怎样?”

“这是山主定下的规矩。”

“红绳一系,生死同命。一方修行若是停滞不前,另一方也会遭到长生殿的责罚。只有两个人同时跨过炼气期的门槛,达到筑基,才有资格前往白玉京。”

徐寒直视着沈辞的眼睛。

“所以我们羡慕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按部就班地吸收灵气,桑枝就会推着你往前走。她天资卓越,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换句话说,山主分给了你一个最好的同修伴侣。”

这番话,在沈辞的识海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坐在原处,表面平静。

但内心深处,那股困惑与不解却如野草般疯长。

原来如此。

神苍山的命定之人,根本不具备强行绑定情感的法术效力。

既然没有情投意合的保证。

那徐寒与崔儿、赵圆与云儿之间的冷漠与互相嫌弃的态度。

或许……才是这套森严规矩下最真实的写照。

可若是这样……那桑枝呢?

沈辞在脑海中回忆起这半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当他还是个连站立都做不到的凡人时,是桑枝每日端水擦拭,毫无怨言地照料他的起居。

是她眉眼弯弯地对自己说“我们是命定之人,要永远在一起”。

也是她在得知自己终于引气入体时,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如果这根红绳并不能让人凭空生出爱意。

那桑枝为何要对自己这么好?

即便她天资卓越,即便她为了不被拖累而尽心督促自己修行。

也完全可以像崔儿对待徐寒那般,用冷冰冰的训斥与命令来达成目的。

为何她要表现出那种近乎依恋的态度?

甚至,在她的眼神深处,沈辞时常能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带着些许扭曲的独占欲。

就仿佛,她真的将他视作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唯一。

真是奇怪。

沈辞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无法用常理去揣度那个少女的心思。

思来想去,他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桑枝对“白玉京”的狂热向往。

在神苍山的教化下,前往白玉京是所有弟子至高无上的宿命。

桑枝对这个目标的执念,或许已经远超常人。

而他沈辞,作为与她绑定在同一根红绳上的另一端,便是她通往白玉京不可替代的“钥匙”。

为了不让这把钥匙损坏,为了确保他能心甘情愿、拼尽全力地去修炼。

她才将所有的期冀都投射到了他的身上,由此衍生出了一种病态的、类似“爱意”的执念。

她爱的未必是他这个人,而是“能够和她一起去白玉京的命定之人”这个身份。

这勉强能解释得通。

“山主定下的规矩,没人可以更改。”

赵圆见沈辞沉默不语,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认命吧,沈兄。既然你有了桑枝这么好的助力,就抓紧修行。”

“等到了筑基,去了白玉京,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呢。”

沈辞缓缓回过神来。

他将心中的重重疑惑暂且压下。

“多谢两位如实相告。”沈辞微微颔首。

看来,这神苍山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那些强制的红绳,还有那令人狂热的白玉京……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明日,便是初一。

就在这时……

“碰!”

膳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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