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坐落于神苍山的主峰之上。

这里的建筑格局古朴端庄,飞檐如翼,斗拱交错。

历经岁月沉淀,厚重、肃穆。

青石铺就的台阶一路向上,两侧立着合抱粗的古柏,树冠交织,将天光切割得细碎。

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大殿内部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殿内颇为宽敞,青砖墁地。

数十排蒲团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蒲团上,都端坐着一名年岁不大的神苍山弟子。

他们身披统一的素色道袍,双手结印置于膝上,胸膛随着某种特定的规律微微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周天循环不息。

整个大殿内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

灵气在这里汇聚成淡淡的白雾,萦绕在梁柱与地砖之间。

四周的墙壁上,隐隐有暗金色的阵纹流转。

沈辞立在殿门处,视线扫过那些阵纹,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是静心法阵。

阵枢牵引着地底的残脉,将暴躁的灵气抚平。

同时压制着殿内之人的七情六欲,强制让人的心境始终处于一种无悲无喜的空明状态。

如此一来,走火入魔的风险便降到了最低。

桑枝走在沈辞身侧,步子放得很轻。

她并未察觉到沈辞对阵法的打量,只是见他一直注视着殿内闭目调息的众人,便主动开了口。

“他们都是我们的同门师兄师姐。”少女压低了声音,“他们正在修行。”

“修行功法吗?”沈辞顺口问道。

“嗯,是长生殿传下的正统道法。男子修行《紫阳玄录》,女子修行《素阴玉枢诀》。”桑枝熟练地报出了这两个名字,显然对这规矩早已烂熟于心。

紫阳玄录,素阴玉枢诀。

沈辞在心底将这两门功法的名字默念了一遍。

他前世屹立于九州之巅,阅尽天下道藏。

青冥道宗的藏经阁内,收录了上万种顶尖功法,但他却从未听闻过这两门道统。

这并非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九州浩大,沧海桑田。

当年那一剑斩断了域外神尸,也斩断了九州修士赖以生存的尸瘴体系。

天地法则重归清明,灵气复苏。

在漫长的岁月中,必然会有新的大能者顺应天时,开创出契合新时代纯净灵气的功法。

只是……

沈辞微微思忖。

自己前世所修的《无相剑经》与《青冥道典》,皆是建立在吸纳高浓度尸瘴、镇压邪祟的基础之上。

如今这方天地的灵气纯正浩大,若强行运转前世的功法,只怕会与这新时代的法则格格不入,甚至可能引爆这具孱弱的凡躯。

之前他在屋檐下闭目吐息,不过是动用了一点最粗浅的凡人导引之术,用游离的灵气温养受损的经脉与血肉,那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修行。

若要在这神苍山立足,若要亲自走到那所谓的“白玉京“去一探究竟,他或许真的需要顺应此地的规矩,从头来过。

“这里的所有人,无论资质如何,都是修炼这两门功法吗?“沈辞问。

一阴一阳,互为表里。

这种强制性的统一,违背了修仙界因材施教、万法自然的常理。

每个人的体质、灵根皆有差异,怎可能天下男子皆修紫阳,天下女子皆修素阴?

听到沈辞的询问,桑枝前行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原处停驻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嗯。“

桑枝转过头,脸上的神情未变,但吐出的字眼却莫名单调了些许。

“是的。我们神苍山的人……都是修炼这两门功法的。“

“山主说,这是通向大道的唯一正途。“

沈辞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两人并未在大殿内过多停留。

桑枝轻车熟路地带着沈辞穿过长生殿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后院。

后院连着一片澄澈的小湖。

湖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岸边垂柳依依,青石铺就的走廊顺着湖岸蜿蜒。

此处远离了前殿的肃穆,多了一分清雅与出尘。

微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桑枝在湖畔的长廊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沈辞。

少女扬起嘴角。

“你一定等急了吧?“

她背着双手,身子微微前倾,一截红绳在腕间若隐若现。

“哼哼,现在就由我来带你修行《紫阳玄录》吧。“

沈辞立在原地,神色淡然如水。

“急?“他微微挑眉,似乎不解其意,“急什么?“

“诶?“

桑枝微微睁大了双眼,对这个回答毫无防备。

“就是修行啊。“她歪了歪头,“大家能下地走路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引气入体,跨入炼气期,难道你不着急吗?“

在神苍山,所有的孩子都将修行视作头等大事。

那是山主的恩赐,是离开这片山头、前往白玉京的唯一凭证。

“为什么要着急。“沈辞淡淡回复。

这句话将桑枝反问得愣住了。

少女呆呆地站在湖畔,微风吹动她的发丝,掠过她微微张开的唇角。

她似乎从未听过如此散漫、如此不将修行当回事的言论。

在她的世界观里,不努力修行,便是不敬……不敬山主,便是不配拥有命运的人。

片刻后。

桑枝的神色变了。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沈辞的身前轻轻摇晃了两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行的哦,不行的哦。“

她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不可以偷懒的哦。“

桑枝仰头注视着沈辞,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山主说过的,命定之人要共同进退,要一起筑基。“

“如果你一直停留在凡人的境界,我们以后怎么去白玉京?怎么永远在一起?“

“所以,我会敦促你的。“

沈辞觉得少女似乎对于修炼有些固执了。

他猜测那是被神苍山规矩彻底驯化的产物。

命定之人、共同筑基、前往白玉京……

这些概念像铁律一样,烙印在她的认知深处,不容有半点违背。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桑枝指点了。“沈辞微微拂袖,从善如流。

见他答应下来,桑枝立刻收起了那副严肃的面孔,眉宇间重新绽放出笑颜。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她指了指走廊边缘平坦的青石板。

“你先盘腿坐下,静心凝神。“

沈辞依言照做。

撩起布衣的下摆,在青石上盘膝而坐,脊背挺直。

桑枝绕着他走了一圈,似乎在检查他的姿态是否端正。

随后,她在一旁站定,开始背诵《紫阳玄录》的开篇口诀。

“太极初判,混沌始分。紫阳之气,降于天心。“

“聚于气海,散于百骸。守一处和,真元自生……“

字句清晰。

他闭着双目,并未动作,只是在心海中将这篇功法快速推演了一遍。

很普通。

这《紫阳玄录》摒弃了所有的繁杂变化,只保留了最纯粹的“聚气“与“炼化“两步。

所有的心法纲领,都在指导修炼者如何最快速、最稳妥地将天地间的阳属性灵气纳入体内,转化为自身的真元。

这不像是用来斗法厮杀的仙家神诀,倒像是一门专门用来……快速跨境的法门。

将修士的身体当做一个容器,尽最大可能地塞满灵气。

沈辞心念转动。

难怪神苍山要规定男子修紫阳,女子修素阴。

这极阴与极阳若是同处一地,相互交织,只怕能形成某种特殊的炉鼎之效,让修炼的速度再翻上一倍。

那位山主,到底在图谋什么?

在心中将整篇《紫阳玄录》的周天运转路线熟记于心后,沈辞并未真正去牵引外界的灵气。

于是,湖畔的长廊上,出现了一幕颇为奇异的景象。

桑枝口传授着引气入体的窍门。

“你要先感知到空气中那种温热的气息,然后用意识引导它,从百会穴进入,顺着督脉往下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虚点在沈辞的头顶上,为他指明经络的走向。

红绳在半空中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辞端坐在原地,呼吸平稳,神色安详。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陷入顿悟的求道者。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湖面上的微风换了方向,远处的日影逐渐偏移。

沈辞的周身,依旧没有任何灵气汇聚的迹象。

他的丹田不曾变化,经脉中除了凡人的气血,再无他物。

桑枝停下了讲解。

她绕到沈辞的正前方,弯下腰,仔细端详着沈辞的脸庞。

“你感知到紫阳之气了吗?“她轻声问道。

沈辞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一片平静。

“未曾。“

他坦然作答。

“一点点温热的感觉都没有吗?“桑枝有些不甘心,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我当初引气入体的时候,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呢。“

“可能我天生愚钝,让桑枝失望了。“

他是在装,所以自然不会有反应。

不主动牵引,那些灵气便只会如清风般拂过他的体表,绝不会渗入半寸。

桑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少女直起身子,拍了拍手。

“没关系的。“

她走到沈辞身边,顺势在青石板上坐下,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

夕照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毕竟,第一天就能引气入体的人,在神苍山也是很少的。“

“长生殿里的那些师兄师姐,有的甚至花了一整月的时间,才勉强跨入炼气期。“

她转过头,看着沈辞。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

桑枝将那只系着红绳的手腕抬起,放在眼前看了看。

“反正,你是我的命定之人。只要这根红绳还在,我就会一直教你,一直督促你。“

“你休想一个人留在凡人的境界里躲懒哦。“

湖畔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辞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心只有修炼与规矩的少女。

“好。“

他轻声应答。

日落西山,长生殿的晚钟悠扬地响起,回荡在神苍山的群峰之间。

这看似宁静的第一日修行,便在这不咸不淡的交谈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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