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走在大街上,把手缩进袖子里。今天他没去藏书室——奥路法有事,带着莉赛璐出门了。温蒂在技术部继续当她的“牛马”冲刺她的年终奖。他难得清闲,准备去城东买点东西。
路过西市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是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那种围。海因凑过去,从人群缝隙里往里看——
两架马车在转角处撞了,围在旁边的护卫们,正在对峙。
车身损伤轻些的马车极为奢华,光是外面的各种装饰就比舒卡蕾塔家的强上太多,车身上刻的家徽更是繁杂,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传承久远的家族,一群衣着亮丽的护卫们围在车身周围,看向对方,目露不善。
另一边的马车则是不同的风格,简朴大气,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帝国的国徽以及插在车上的军旗。
“科波菲尔将军,那么着急干什么,你看看,我这车可是新买的,您打算怎么赔付?”
贵族马车的窗帘被人掀开,里面的男人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
“军务院也是的,将军可是帝国的支柱,怎么就配这么劣质的马车,难道是又没钱了吗?呵呵~”
对面是清一色军装的护卫,听到后,脸都黑了,但他们依然安静,只是不时看向自己这边的车厢,仿佛只要里面的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动手一样。
窗帘掀起,将军探出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
没有反应,车夫继续驾驶着有些残破的马车前进着。
只是,在与贵族车厢擦肩而过时,海因听到了一声巨响。
是枪声。
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声。
将军的马车并未停顿,车后的护卫们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看向贵族马车时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那架华丽马车,车驾前拉车的两匹白马,被一枪贯穿,无力的倒在地上,鲜血四溅。
路边有几个巡逻兵,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海因没动。他只是看着。
不久后,有传话兵过来,只是远远的转达了那位将军的嘲讽,就快速离开。
“伯爵,将军说,刚刚枪不小心走火了,希望您不要在意,将军还说,您是国家传承已久的贵族,应该不会介意这种意外情况吧?”
赤裸裸的挑衅。
马车中的贵族沉默不语,烦躁的拍拍车门,他的护卫们就自觉的将尸体搬到一旁,几个人一同把自己当牛马般,拖着车驾离开了。
街上又恢复了平静。
海因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白马,忽然想起奥路法说的话:
“帝国还能打多久?”
他转身,不再理会周边居民的窃窃私语,继续往城东走。
他心乱如麻。
。。。。。。
查尔斯坐在酒桌边,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马克,喝得满脸通红,还在往杯子里倒酒。另一个是军务院的同僚,一个老资格的百长,平时话不多,今天却特别能说。
“我跟你们讲,”老百长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大皇子那边,最近走动得特别勤。三天两头往那几个伯爵、子爵府上跑,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马克醉眼朦胧:“关我们什么事?”
“关你们什么事?”老百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最近东门、南门那边的人,有好几个被换了,都是禁军的人,但是现在的禁军,是听老皇帝的,还是哪个皇子的,没人知道……”
查尔斯没说话,只是喝酒。
“这大皇子,背后是那些老贵族,一向看咱们不顺眼,这三皇子就不一样了,无论怎么说,当年拿下南领、东领有他的功劳,可惜啊,他不是长子……”
老百长放下酒杯,似乎回忆着什么。
马克摆摆手:“管他呢,咱们听上面的就是了。”
“你懂个屁!”老百长急了,“听上面的?上面是谁?老皇帝还在,那当然听老皇帝的。老皇帝要是……咳,你听谁的?”
马克没回答。
查尔斯还是没说话。
酒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老百长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算了,不说了。喝酒。”
他们又喝了一阵。老百长先走了,说是明天还有差事。马克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查尔斯站起来,准备走。
“老哥。”马克忽然开口。
查尔斯回头。
马克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你说,咱们算是中央的人,还是南领的人?”
查尔斯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马克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查尔斯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他清醒了一点。他站在街上,看着远处的皇宫,脑子里反复想着酒桌上的那些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南领打仗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拼过命的兄弟,想起临走前奥路法拍着他肩膀说“有事来找我”。
他不知道自己算哪边的人。
但他知道,有些事,可能要变了,他需要做出选择。
。。。。。。
海因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查尔斯坐在院子里,没点灯,就那么坐着。海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海因感到有些不妙。
“老爸?”
“嗯。”
沉默了一会儿,海因问:“今天出什么事了?”
查尔斯没回答,反问:“你呢?今天干什么了?”
“去城东买东西。”海因说,“路过西市,遇到将军和伯爵的车撞了,看了会儿热闹。”
查尔斯转过头,看着他。
“谁赢了?”
海因想了想:“算不上谁赢,但是伯爵那边更难看。”
查尔斯点点头,没说话。
“海因啊……”
他突然向自己的儿子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有人问你你是南领人,还是帝都人,你会怎么回答?”
那一瞬间,海因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很快控制住,平复心情,随后露出笑容。
“老爸你是不是喝晕了,南领也好,帝都也好,不都属于帝国吗?”
查尔斯愣了一下,也笑了,虽然海因看得出这个回答他不算满意,但好歹也是个回答。
随即他看向天空,吐出一口白气。
“马上就三年了啊,今年还是个大年……”
海因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帝国当然没有春节、元旦这种东西,但是跨年的纪念活动还是有的,不过平时办的简单些,每五年一次,要办的隆重些,马上就是帝国历法的85年,正好是个大年,不出意外,即使是他们家也要搞些庆祝活动。
“今年不去马克那了,你最近多跑跑他们家,争取年底让他们来咱们这儿……”
查尔斯笑着说,相识这么久,难得能过一次跨年,他身为“老哥”,自然要摆出样子。
“哦~看起来老爸你最近从西门那收了不少好处啊,都有底气搞跨年宴会了……”
海因试图露出微笑,虽然有些勉强。
“臭小子……”
查尔斯笑骂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海因的肩:“进去吧,外面冷。”
海因跟着他走进屋。
冷吗?外面当然冷,毕竟快入冬了。
但海因想到父亲的问题,只觉得心中发凉。
。。。。。。
夜里,海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亲辗转反侧的声音。
查尔斯睡不着,海因不知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反正自己也睡不着。
“你是南领人?还是帝都人?”
想到父亲的问题,海因没来由地有种慌张。
这是被人问了,还是明晃晃地问你站在哪一边。
海因心中烦躁,他知道的信息太少了,站队是个大事,不是说你跟哪边关系好就倒向哪边。
现在的情况并不明朗,至少帝都内明显还在皇帝的掌控中,皇帝今年50多岁,下半年迎接东元帅的排场上,海因远远地看见过,不像是快病死的人,而且帝都范围内也并没有皇帝得病或者卧床的流言。
查尔斯的位置太敏感了,一道城门的负责人,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南领或是那些觊觎皇位的人,都不会轻易舍弃。宫城内是一道战场,帝都内又是另一道。
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谁会赢。海因想到了很多久远的故事。
孝武晚年的“猪瘟”,天柱将军、宇文萨保的自大,大野渊父子间的腥风血雨……
海因在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中失眠了。
。。。。。。
第二天,海因在街上遇到了威斯。
威斯站在路边,盯着一个方向发呆。海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宅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谁家?”海因问。
威斯回过神,摇摇头:“不知道。”
海因看着他,其实海因知道那也是威斯的家,谢林德夫人在家属区不止一套宅子。
威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母亲昨晚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海因没接话。
威斯继续说:“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海因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
威斯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海因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威斯家的那辆马车,和今天街上的那些马车,都在同一条路上跑。
他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神色匆匆的商人,看着那些缩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
他想起温蒂说过的话:“那种人,随便一句话就能改变人的一辈子。”
他想起奥路法说的:“你需要知道怎么在这种世道里活下去。”
他想起自己昨天没对威斯说的话:
“不是我想太多。是你想得太少。”
但他没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夜里,海因在日记里写下这段时间的见闻:
“帝国历84年星夜月
……新旧贵族的冲突加剧了,虽然整体局势可控,但帝都的人心确实在浮动……”
他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赤月高悬。
星夜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