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弯下腰将苏铭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抱起一件随时会碎开的瓷器。苏铭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月白色的霜月静襦裙早已被血浸透,心口那支黑箭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沈望秋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肩和膝弯,深青色长袍袖口上沾满了弟子的血,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将人往怀里又拢紧了几分。

“为师带你回去。”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对苏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腾空而起,元婴后期的灵力在脚下凝成一道青虹,托着他和苏铭朝太虚殿方向飞去。那道青虹划过广场上空时,测灵碑上被震出的裂纹在灵压余波中簌簌作响,但沈望秋的怀里始终平稳如舟,没有一丝颠簸。

白露收起玉笛站起身,目送沈望秋抱着苏铭消失在太虚殿的方向,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转身快步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松林边缘正在指挥执事弟子封锁现场的萧衍。萧衍没有抬头,只是沉渊剑的剑鞘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铮鸣,那声音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

晏无锋一直站在高台边缘,直到沈望秋的青虹消失在大殿门后,才缓缓收起手中的短刀。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冷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沈望秋灵压震出的细小裂口,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经过萧衍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萧衍也没有看他。两人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句压得极低的话,被正午的风一吹就散了——“修罗殿会查。”

太虚殿的殿门在沈望秋身后轰然合拢,将广场上的喧嚣和血腥气一并隔绝在外。他将苏铭放在偏殿的软榻上,动作极轻极稳。柳静姝紧跟着进来,手中的银针在长明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白露站在榻尾,玉笛横在唇边,续命笛音一刻未停。柳如烟最后一个冲进来,跪在榻边,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握住苏铭冰凉的手指,贴在额头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殿外,太虚山的钟声终于敲响了。不是晨钟,不是晚钟,而是只有在剑阁遭遇大敌时才会敲响的警钟。钟声沉重而急促,十二连响,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七座雪峰之间,惊起了松林中栖息的飞鸟,也惊动了整座太虚山。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起头望向太虚殿的方向。各峰长老化作数道流光从不同方向朝太虚殿汇聚,灵舟在广场上空缓缓降落,外门弟子在执事指挥下有序撤回外院,护山大阵的金光从峰顶一层层亮起,将整座太虚山笼罩其中。

苏铭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冰水里慢慢下沉。周围是浓稠的黑暗,偶尔有几缕碧绿色的光丝从头顶照下来,像是白露的笛音在黑暗中给他点亮了几盏极小的灯。他隐约听到柳如烟在哭,听到沈望秋那声压抑到极致的“为师带你回去”,听到警钟在整座山上回荡。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排面也太大了吧,警钟十二连响,全山封禁,三大宗门通传。我穿越过来才几天,就从“先天境小透明”混到了“全修真界关注度最高”的刺杀目标。要是真有刺客排行榜,我现在应该已经登顶了吧。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指尖隐约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微微发抖的掌心。柳如烟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她惊喜地喊“师姐!师姐动了!她手指动了!”。然后是柳静姝沉稳而急促的声音:“别动她!伤口还没封住!按住丹田,继续灌灵力!”然后是沈望秋的声音,极近,像是就在榻边:“清寒,你能听到为师说话吗?”

苏铭想说“能”,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看来暂时死不了。胃竟然也没疼。大概是那支箭的位置离胃太远,超出了胃疼的管辖范围。不过心口插着箭的感觉,确实比胃疼难受多了。他决定以后再也不抱怨胃疼了太虚殿偏殿内,长明灯的金色光芒静静洒在苏铭苍白的脸上。柳静姝的天罡续命针已刺入他周身十八处大穴,针尾的金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将噬灵散的毒素牢牢封锁在心脉周围。白露的续命笛音仍在持续,碧绿色的灵光如丝如缕缠绕在伤口边缘,阻止毒素继续扩散。柳如烟跪在榻边,双手按住苏铭的丹田,灵力一刻不停地灌入,额头上汗珠滚落,砸在染血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望秋站在榻前,双手负在身后,深青色长袍袖口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铭的脸,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暗流涌动。一个元婴后期的大修士,一个执掌正道四大宗门之一近百年的剑道宗师,此刻除了给自己的弟子灌入灵力稳住心脉之外,竟没有任何更快的办法。他已经传令全山搜捕刺客,已经通传三大宗门,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但噬灵散的毒素还在苏铭体内,那支黑箭还插在她心口,只要箭头没有拔出来,毒素没有彻底清除,她就随时可能死。沈望秋微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丹田深处,沉声道:“去请蓬莱仙宗的药长老。用最快的灵舟,就说——太虚剑阁欠他一个人情。”

然而,苏铭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沉寂。在黑暗中,他隐约听到沈望秋的声音,听到柳如烟压抑的抽泣,听到白露的笛音在耳边盘旋,也听到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冰冷而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低于20%。自动战斗系统启动。正在使用九转还魂丹。】 【使用成功。九转还魂丹效果已生效。持续修复肉身伤势,预计完成时间:半个时辰。】 【检测到宿主身中多种负面状态。状态栏已更新。】 【中毒·噬灵散:地级毒素,侵蚀灵力,扩散至丹田将导致修为尽废。当前状态:已封锁(天罡续命针压制中)。预计彻底清除时间:一个时辰。】 【流血·箭伤:地级法器造成贯穿伤,附带撕裂效果。当前状态:已止血(续命笛音与九转还魂丹共同作用)。预计愈合时间:半个时辰。】 【虚弱·灵力透支:因大量失血及毒素侵蚀导致灵力紊乱。预计恢复时间:两个时辰。】

苏铭在黑暗中将这些提示一条条读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丹力的作用下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泵血都将丹力输送到四肢百骸的经脉末梢,修复被噬灵散侵蚀的细小裂口。他闭着眼睛,无声地在心里给系统竖了个大拇指——当初那个在游戏里被队友喷“你这自动用药有什么卵用,PVP里根本救不回来”的设置,居然在穿越后救了他一命。那些说风凉话的队友永远不会知道,有一天他们的PVP战友会躺在一张软榻上,心口插着箭,身中剧毒,靠一个他们看不起的自动用药功能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不过,这负面状态也太多了。中毒、流血、虚弱——三个Debuff叠在一起,简直比竞技场里被对面五个控场职业同时砸中还要惨。他在游戏里最讨厌的就是带控场的对手,每次被叠满Debuff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按什么技能都没用。现在倒好,他自己成了那个被叠满Debuff的倒霉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又庆幸起来。幸好,这次控制技能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只要撑过半个时辰,九转还魂丹就能把外伤全部修复;只要撑过一个时辰,噬灵散的毒就能彻底清除。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而时间,正在柳静姝的天罡续命针、白露的续命笛音和沈望秋的灵力封锁中,一分一秒地被争取到。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扩散,将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扩散,如同一股温热的细流,从丹田出发沿着奇经八脉一遍遍冲刷着噬灵散残留的毒素。苏铭能感觉到自己心口那支黑箭周围的肌肉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愈合,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刺痛,但刺痛的程度在逐渐减轻。心脉周围被沈望秋布下的灵力封印牢牢护着,那股极寒极毒的噬灵散被一层层削弱,再被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中和消解。

他缓缓睁开眼睛。偏殿穹顶上那盏长明灯的日辉石散发着柔和的金光,不刺眼,像是隔着一层温水照下来的阳光。他的睫毛颤了几下,才适应了光线,然后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紧紧握着。柳如烟跪在榻边,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抽泣着。她的手指冰凉,指缝间还残留着之前给他按压穴位时干涸的血渍,将他的手指也染成了暗红色。白露站在榻尾,玉笛还横在唇边,续命笛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她看到苏铭睁眼,那双哭得微微泛红的丹凤眼里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庆幸,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复杂情绪。柳静姝正将天罡续命针一根根从苏铭身上收回,每拔一根就用指尖在穴位上轻轻按片刻确认毒素没有反弹。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苏铭注意到她拔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

苏铭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他试着吸了一口气,心口传来一阵钝痛,但比起刚中箭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系统界面上那个流血的状态图标已经消失了,中毒的图标还在闪烁但颜色从深紫色变成了淡灰色,虚弱的图标依旧亮着不过倒计时在稳定减少。从鬼门关前爬回来了。接下来只需要躺着等药力把剩下的毒素清干净就行。

然而他的这口气还没松完,一直守在榻边的沈望秋忽然站了起来。沈望秋已经守在他榻边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深青色长袍袖口上苏铭的血早已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硬块,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此刻他站起身,那股压抑了两个时辰的怒意终于从他周身每一道经脉中溢了出来,元婴后期的灵压如实质般在偏殿中扩散开来,长明灯里的日辉石在这股灵压的压迫下剧烈闪烁,连殿柱上的盘龙浮雕都在微微颤抖。

“看好她。”沈望秋只说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柄被压到极限的剑终于出鞘,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他转身朝殿门外走去,深青色长袍的下摆在身后翻卷如旗,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地砖便无声地裂开一圈蛛网般的细纹,那是他将怒意压入脚下、却压不住外溢的灵力留下的痕迹。元婴后期修士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苏铭躺在偏殿的软榻上,一边感受着九转还魂丹药力在体内缓缓扩散修复伤口,一边听着太虚山上传来的动静。首先是护山大阵全面开启时那种低沉的嗡鸣声,从峰顶一层层往下扩散,整座太虚山都在微微震动。然后是各峰长老领命出动的剑光破空声,一道接一道,从太虚殿前广场朝四面八方疾驰而去,剑光颜色各异——青的、金的、紫的、白的,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耀眼的尾迹。然后是执法堂弟子挨个院落搜查的脚步声、叩门声、翻箱倒柜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被惊醒的弟子惊慌的询问。再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后山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硬撼了一记护山大阵的边缘禁制。

两个时辰后,殿门被从外面推开。夜风裹着松脂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灌进来,将长明灯里的日辉石吹得剧烈摇晃。沈望秋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长袍,他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脸上沾了几点暗褐色的血渍,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剑,甚至比离去时更冷了几分。他右手提着一个黑衣人,那人浑身是血,四肢软塌塌地垂着,显然已经被废了全身经脉。沈望秋将他扔在偏殿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服毒了。”沈望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这两个时辰里说了太多话又像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抓住的时候已经服毒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失去生息的尸体,目光在那人领口处露出的一小片暗红色纹身上停了片刻。“金丹后期,”他说,“能驱使金丹后期的杀手,还能让他事败后毫不犹豫地自尽。这样的势力,整个修真界不超过五个。”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明灯里的日辉石不知什么时候自动调暗了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暖黄,将殿中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墙壁上。柳如烟已经趴在榻边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眼角还挂着一道未干的泪痕。白露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闭目养神,玉笛搁在膝头,手指还虚按在音孔上,随时准备重新吹奏续命笛音。柳静姝在隔壁药堂亲自盯着弟子熬制第二炉解毒汤药,隔着一道墙能隐约闻到药罐里飘来的苦涩药香。

苏铭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穹顶上那盏长明灯缓缓转动。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系统界面上中毒的图标已经变成了极淡的灰色,预计彻底清除时间还剩不到一炷香。心口的箭伤在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作用下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是皮肤表面还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摸上去微微发硬。他的体力也在慢慢恢复,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至少能自己抬手喝水了。

沈望秋依旧坐在榻边的木椅上。他将那身被剑气割破的深青色长袍换了下来,换了件干净的外袍,但左臂上的剑伤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绷带上还隐隐渗着血色。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休息,也没有去太虚殿召集长老议事,只是安静地坐在苏铭榻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梅上。

苏铭侧过头,看着沈望秋的侧脸,发现仅仅半天时间,师父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眼角细密的皱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平日里这座山一样的男人,此刻坐在他榻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松弛了几分,透出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疲惫。苏铭忽然想起之前在客栈里萧衍用那种沉甸甸的眼神看自己时,自己还觉得胃疼。但此刻沈望秋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榻边,没有说话,没有问任何问题,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守着。这种沉默的守护比任何眼神都更让他觉得沉重。“醒了?”沈望秋的声音从榻边传来,依旧是那种沉稳如山的调子,但苏铭从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和语气里那一丝极细微的放松中听出了——这个元婴后期的大剑修,刚才一直在等他睁眼。

苏铭侧过头,对上沈望秋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如剑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柔和了几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看着苏铭苍白如纸的脸色,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自己这个徒弟确实已经从鬼门关前爬回来了。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无奈和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自嘲。

“醒了就好。要是让你师娘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等她回来我可就没安稳觉了。”

苏铭微微怔了一下。师娘。他在原主陆清寒的记忆碎片里快速翻找着这个人。那是一个模糊但温暖的轮廓,一个总是穿素色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坐在太虚殿后院的石凳上,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剑谱,手边搁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她是陆清寒记忆中极少数能让沈望秋放下掌门架子、露出笑容的人。印象中她好像是外出游历去了,已经离家很长一段时日。原主陆清寒对她的记忆不算太多,但每一次想起来都伴随着灶台上炖着的药膳香气、灯下一针一线缝补衣袍的侧影,和临行前站在山门口回头朝陆清寒挥手的样子。

苏铭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不是伤口疼,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有点不敢看沈望秋的眼睛了。

“师娘她……”苏铭开口,声音还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什么时候回来?”

沈望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梅,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个字都藏着极深的思虑:“她去的那个秘境入口每五年才开一次,错过了就得再等五年。她今年就会回来,按日子算,也就这两三个月了。”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苏铭,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愧疚——不是对刺客的,不是对剑阁的,而是对自己这个徒弟的。他低声说道:“你困在先天境三年,为师没能帮上什么忙。倒是她自己想通了,去找个秘境,说要帮你搞一枚破障丹。我当时劝她,说那秘境凶险,不必为了一枚丹药去冒险。她说清寒这孩子三年了都没抱怨过一句,但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这个当师娘别的帮不上,给她求枚丹还是做得到的。”

苏铭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这胃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胃疼是尴尬、紧张、想要原地消失;现在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吐不出来。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算什么胃疼,这分明是想哭。但他现在是陆清寒,陆清寒不会哭。所以他只是垂下眼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那股酸涩压回胃里。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几分,冷淡的底色还在但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温度,“等师娘回来,我会好好谢她的。”沈望秋坐在榻边,目光从窗外那株老梅上收回来,落在苏铭脸上。长明灯柔和的暖光将他眼角细密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晰,也将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映得格外温暖。

“说来也是天意,”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只有过来人才懂的怅然,“没想到她才走了四年,你就突破了。”

苏铭微微怔了一下。四年。原主陆清寒困在先天境三年,加上师娘离开的那一年,正好是四年。这四年里,陆清寒从天才变成了“江郎才尽”的议论对象,从意气风发变成了沉默寡言,而唯一一个愿意为了她去闯秘境求丹药的人,恰好在这四年里不在她身边。

“你师娘临走前还跟我念叨,”沈望秋继续说道,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怀念,“说清寒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让我多关照关照你。结果你每次来太虚殿请安,我问你最近怎么样,你说‘还好’。问你剑法练得如何,你说‘尚可’。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你说‘没有’。”他侧头看着苏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让我怎么关照?”

苏铭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弟子不善言辞。”他的声音还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语气依旧是陆清寒式的冷淡,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沈望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那株老梅,声音放缓了几分,“你现在能突破宗师,你师娘一定会很高兴。等她回来,我得好好跟她显摆显摆——她走了四年,我把她徒弟从先天教到了宗师。虽然不是我的功劳。”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但苏铭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四年,对于元婴修士悠长的寿元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等妻子回家的人来说,每一年的长度都和凡人差不多。沈望秋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苏铭苍白如纸的脸,目光落在心口那道被绷带层层包裹、仍在隐隐渗血的箭伤上。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刚浮起的那丝笑意一点点地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疲惫和自嘲。

“不过看现在这样,她还是不回来的好。她回来看见你,就你现在这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苏铭听懂了。听懂了师父那句没说完的话里藏着多少无力感——一个元婴后期的大剑修,在自己山门里,在数百弟子和诸位长老的眼皮底下,没能护住自己的徒弟。如果师娘回来看到徒弟被人一箭穿心差点死在招新大典上,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会担心,会心疼,会揪着沈望秋的耳朵骂他这么多年了连个徒弟都护不好,骂完了会红着眼圈守在苏铭榻前,用她那双最擅长配药的手给他换药、把脉、炖药膳。然后她会把沈望秋赶到书房去睡,自己搬一张竹椅坐在苏铭床边,彻夜守着。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就像陆清寒记忆中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那个在灶台前熬药、在灯下缝衣、在山门口回头挥手的素色身影。

“弟子……”苏铭开口,想说“弟子让师父担心了”,想说“弟子以后会小心”,想说“弟子不怪师父”,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不是陆清寒。他不是那个从小在沈望秋和师娘膝下长大的天才剑修,不是那个被师娘当作亲女儿一样疼爱的少女。他只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那些真正属于陆清寒的温情记忆,他翻出来就像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但此刻胸口那种堵得慌的感觉是真的,眼眶微微发酸的感觉也是真的。他垂下眼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几个沙哑的字:“……让师父担心了。”

沈望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翻涌。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伤口,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朝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如山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笃定。

“好好养伤。其他的,交给为师。”沈望秋从偏殿走出来,将门轻轻掩上,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殿外的夜风裹着松脂和远处瀑布的水腥味灌进来,将他换过的干净外袍吹得微微拂动。白衡已经等在殿外的石阶下,依旧是那身暗红色的执法堂长老袍服,手中獬豸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的身姿依旧挺得笔直,但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从昨晚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合过眼。他身旁还跟着两个执法堂的执事弟子,一人捧着卷宗,一人提着盏琉璃灯笼,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掌门师兄,”白衡抱拳行礼,目光越过沈望秋的肩膀,极快地扫了一眼偏殿紧闭的木门,“陆师侄伤势如何?”

“稳住了,需静养。”沈望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平静,只是比平时更简短。他接过执事弟子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上残余的血渍,将帕子随手搁在石栏上,目光落在白衡提来的那个裹尸袋上。袋口敞开着,露出刺客青灰色的面孔和领口处那片暗红色纹身,那纹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白衡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供状递给沈望秋。“我方才去了后山禁闭室,让孽子辨认过此人。孽子说那日在废弃丹房与他接头之人虽然蒙着脸,身形也做了遮掩,但那双眼睛他记得很清楚——此人的左眼眼角比右眼多了一道极细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过,但没伤到眼球。孽子记得那人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偏头,左眼角的疤痕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他说就是这个人。”

沈望秋没有看供状,依旧低头看着那张青灰色的面孔。沈望秋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在刺客微睁的左眼眼角轻轻一拨。月光下,一道极细的旧疤痕从眼角斜斜划向太阳穴,藏在眉毛末端的阴影里,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直起身将供状递还给白衡,语气低沉而冷冽:“能让我徒儿差点死掉的人,就这么死了,算便宜他了。”他接过白衡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将帕子往石栏上一搁,继续吩咐道:“查——查他过去十年接触过的所有人,每一个都不要漏。这么专业的杀手,不可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陈师叔那边,我去请。哪怕他死了,也要把他的记忆挖出来。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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