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约两百米。还在继续靠近。”
林霁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红光,它比他想象中更稳定,没有随着船身的晃动而偏移位置,像是被锚定在某一点上。船以最低速向前滑行,引擎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几乎听不到。雾在船侧缓缓流动,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帘幕,像是海水在空气中移动,又像是海风带着潮湿的雾粒在船边经过。
“模拟信号准备好了。”成然按了一下平板侧面的按钮,停了片刻,“如果平台的自动检测系统还在运行,它会先收到一组匹配信号,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平台上没有任何变化。那道红光依旧以同样的间隔闪烁着,像是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船继续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浮台不到一百米时,成然开口道:“信号发出去了。”
林霁秋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某个可能发生的回应。平台依然沉默,那道红光依旧按照固定的间隔闪烁,像是整件事与它无关。船继续前进,平台的位置随着船的行进逐渐偏移,直到它从船侧移到了船尾的方向,然后从视野里消失了。
船通过了。
林霁秋靠在船舷边。前方的雾比刚才薄了一些,能见度正在慢慢恢复,远处的海面也开始露出模糊的轮廓。雾层在继续变淡,像是阳光已经开始从某处透过来,把那些白色的水汽一束一束地打穿,留下一道道逐渐扩大的空隙。“下一座浮台应该还在更南边,”成然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坐标,“间距和前面几座一致,方向也是直线。如果平台的检测系统没有升级,我们还有机会继续前进。”
“那就继续。”
引擎恢复巡航转速。船身微微抬起,切开水面,继续向南航行。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海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第二座浮台出现在视野里,和第一座几乎一样——灰色的平台,金属质地,顶端的红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缓慢闪烁。林霁秋看着那座浮台,成然再次发送了模拟信号,这次比第一座通过得更快。平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像一段已经结束的对话,不再需要重复。
第三座浮台也通过了,第四座也通过了。航线在继续向南延伸。
海面上的颜色在变化,从近岸的灰绿变成更深邃的蓝。空气的温度也稍稍降了一些,带着一种更远的海域才有的气味。船上没有多余的对话。年轻人偶尔调整一下航向,成然查看平板上的数据,林霁秋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杯沿,手指沿着弧线来回划动,偶尔停下来,又继续。
第五座浮台——不,第六座。当他数到第七座时,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个了。每一座看起来都差不多,灰色的平台,顶部的红灯,在远处以同样的频率闪烁。它们像是被按相同的标准制造出来的,连锈迹的位置都像是被故意调整过的对称。船行其间,像是在通过一条看不见的通道,而两侧的立柱只是通道边缘上用来指示方向的标记。前进的方向没有任何变化,路线像是一根绷直的线,穿过一排均匀的标记点。林霁秋开始觉得,这些浮台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守住某个入口,而是为了让某条路能够被确认——让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知道,自己还在正确的航线上。
船继续前行。
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更暗的色调,带着橙红色的微光,覆盖在海面上。太阳正在下落,在他们身后铺开一道宽阔的暖色光带,把船影投在前方拉得很长。
前方出现了一座比之前大得多的建筑,形状不像是普通的浮台,更像一座小型平台。结构是钢制的,表面有一些凸起的方形金属壳,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是一排被密封的集装箱。没有灯,也没有天线,只有几个圆形舱盖嵌在甲板边缘,像是某种设备舱的入口。
林霁秋站在船头,目光没有移开。那组凸起的方形金属壳排列整齐,边缘没有杂乱的管线,表面也没有锈迹,像是近期才被安装上去的。船停下来,引擎熄了,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水流绕经水下结构的轻微声响。他听着那些声响,辨认着它们的来源。
成然走到他身边,看着前方。“这不是通讯平台,也不是监测点。更像是存放水下设备的平台。”
“水下设备?”
“可能是备用的深潜器,也可能是远程操作机器人。如果新基地需要频繁进行水下作业,附近应该会有存放和维护设备的平台。否则每次都要从基地内部调运,会非常麻烦。”他放下平板,停顿了一下,“你想下去看看?”
林霁秋想了一下。“先不急着下。先记录下来,确认它的位置和结构。回去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成然点了点头,举起相机,对着平台拍了十几张照片,又绕着甲板走了一圈,补了几个角度的影像。他操作设备时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事。林霁秋没有催他,靠在船舷边,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天空正在从浅灰变成深蓝,光线正在从均匀的光源凝聚成远处的余晖,只留下一道宽阔的光带铺在水面上,像一条正在慢慢熄去余温的通道。平台的轮廓在落日的映照下变得越来越暗,那些灰色的金属表面褪去了白天的质感,开始融入周围的夜色。船影在光带上像一枚黑色的戳记,没有偏移,也没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