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之后,测灵碑又陆续测试了数十名新弟子,其中虽有几个资质不错的苗子,但再也没有出现像红头绳小姑娘和韩铮那样让人眼前一亮的天才。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山门广场上的剑旗在午前的风中猎猎作响。随着最后一名新弟子从石台上走下,执事弟子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测试全部结束。

话音未落,高台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天权峰的钱长老第一个站起来,青袍在风中微微一振,目光如电直射台下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风雷双灵根,天生适合修炼快剑。我天权峰有一套清风雷剑诀,专为风雷属性量身打造,小姑娘来我门下,十年之内必成大器!”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旁边几个执事弟子耳膜嗡嗡作响。

执明峰的孙长老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名册,站起身来,玄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格外冷峻:“钱师兄此言差矣。风雷双灵根虽适合快剑,但攻守兼备方能成大道。我执明峰的金罡剑诀乃剑阁防守第一,风雷之速配金罡之固,才是真正的攻守兼备。”他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却针锋相对,半分不让。

“攻守兼备?”钱长老胡子一翘,转身瞪着孙长老,“上次大比,你执明峰弟子被我天权峰弟子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还谈什么攻守兼备!”

孙长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上次大比是切磋,点到为止。若是生死相搏,我执明峰的防御剑阵足以让你天权峰的快剑全部铩羽而归。再说了,上上次大比是谁的弟子被我门下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两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连上上次大比的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台下新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台上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争得面红耳赤。

瑶光峰的沈长老——一位面容端庄的中年女修,一身紫色道袍,气质清冷——趁着两位师兄斗嘴的间隙,悄悄对身边的执事弟子耳语了几句。那执事弟子会意,不动声色地朝台下走去,准备直接去接触小姑娘的父母。沈长老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觉得自己这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使得漂亮。然而她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柳静姝——如烟的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小姑娘身边,正蹲着身子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红头绳真好看,是你娘给你扎的吧?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渴不渴?饿不饿?”柳静姝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递到小姑娘手里,笑容温柔得像邻家婶婶。小姑娘接过桂花糕,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柳静姝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温和:“测了一上午,累了吧?这是我自己调的清露饮,润润嗓子。别担心,想跟谁学剑是大事,不着急做决定,慢慢想。你爹娘也来了吧?等下我跟你们一起去找他们,好好商量商量。”

瑶光峰的沈长老茶盏停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她派去小姑娘身边的执事弟子被柳静姝挡在外围,根本挤不进去。自己堂堂一峰长老,拉下脸来跟小辈抢人,已经很没有面子了,结果还有人比她更先一步。她缓缓放下茶盏,深深看了一眼柳静姝。

广场中央,韩铮站在原地,周围同样被围得水泄不通。各峰派出的执事弟子将他团团围住,天权峰的说“金火双灵根配快剑无敌”,执明峰的说“从军阵出来的最适合学重剑”,瑶光峰的则强调“我们峰女弟子多,修行氛围更融洽”。韩铮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依旧沉稳如铁,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枚锈迹斑斑的铁牌上。在北境战场上他面对过无数敌军从不退缩,但面对这群热情似火的执事师兄师姐,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转身就跑的冲动。

红头绳小姑娘同样被围在了另一侧。她手里的桂花糕还没吃完,嘴边还粘着一粒芝麻,就被一群执事弟子热情地询问“喜欢什么样的剑法”。她紧张得揪住了身旁父亲的衣角,杏眼里满是求助的神色,怯生生地说了句“我想跟那个给我桂花糕的婶婶学”。柳静姝闻言微微一笑,遥遥朝瑶光峰沈长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分明在说:承让了。

高台上,钱长老和孙长老终于发现台下的小姑娘已经被柳静姝“策反”了,两人同时收声,面面相觑。沈长老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争什么争,人都被三长老家的夫人拐走了。下手慢的喝西北风,下手快的吃桂花糕,就是这么个理。”几位长老齐刷刷地看向台下正蹲着给小姑娘擦嘴边芝麻粒的柳静姝,表情各异但统一写着两个字——郁闷。

太虚殿内,沈望秋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前的黑檀木案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卷宗,朱砂笔搁在笔山上,笔尖未干。他垂目看着卷宗上的文字,唇边挂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殿之门敞开着,广场上的喧闹声隔着层层石阶传上来,已只剩下模糊的余音。身旁一名侍立的弟子侧耳听了一阵,躬身轻声说道掌门,要不要出去说两句。沈望秋提起朱砂笔在卷宗上批了几个字,不紧不慢地搁下笔,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让他们抢。抢完了,自然会来禀报。”瑶光峰的沈长老端坐在紫檀木案后,手中的茶盏端了许久也没喝上一口。她眼看着柳静姝蹲在台下,用一块桂花糕就把今年最有潜力的苗子之一哄得服服帖帖,终于忍不住了。她将茶盏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和不满:“柳静姝,你不是医修吗?丹房归你管,招新弟子这种事,你一个医修跑来抢什么人?”

这话一出,高台上其他几位长老纷纷停止了争执,齐刷刷地看向柳静姝。天权峰的钱长老捋着胡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执明峰的孙长老则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帮腔。台下正蹲着给小姑娘擦嘴边芝麻粒的柳静姝闻言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草屑。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但那双和柳如烟如出一辙的杏眼里却闪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光。

“我是医修没错,丹房也确实归我管,”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高台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我替我丈夫拉个人,怎么就不行了?我家那位是三长老,三长老也是长老,三长老门下收个弟子,天经地义。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回头让掌门评评理。”

她说完还特地朝沈长老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但落在沈长老眼里简直就是挑衅。沈长老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柳静姝的丈夫确实是太虚剑阁三长老,虽然三长老常年闭关参悟剑道不问世事,但名头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说他没资格收徒。用丈夫的名义来抢人,这招既合规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就是有点——太无赖了。

“你——”沈长老指着柳静姝,手指抖了抖,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下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钱长老和孙长老,指望他们能帮自己说两句公道话。钱长老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案上名册的封面纹路,仿佛那上面刻了什么失传已久的剑谱。孙长老更是干脆把目光投向广场中央正在安慰落选弟子的执事们,完全置身事外。他宁可得罪沈长老,也不想招惹柳静姝。毕竟柳静姝不仅是三长老的夫人,更是整个剑阁医术最高明的医修,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哪天不会受伤求到她门上。上次孙长老练剑扭了腰,还是柳静姝给扎的针。

沈长老孤立无援,只好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闷茶。

台下,柳如烟站在苏铭身旁,目睹了自己娘亲这一番精彩操作,骄傲得挺起了胸膛,凑到苏铭耳边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得意:“师姐你看,我娘厉害吧!一句话就把沈长老怼回去了!以后你要是看上哪个苗子想拉来我们门下,你就跟我说,我让我娘帮你抢!她可有经验了,上次帮我爹抢了一个弟子,也是用这招——先给吃的再拉关系,最后搬出我爹的名头,一气呵成!”苏铭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台下正拉着红头绳小姑娘的手、笑得一脸和蔼的柳静姝,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医修长辈打了个高分。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果然不假——柳如烟的性子,看来是随了娘。小姑娘被柳静姝牵着,红头绳在正午的阳光下鲜亮得像一小簇跳跃的火苗,正捧着那半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还粘着一粒芝麻。柳静姝正弯腰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瑶光峰的沈长老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数次,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心思再喝。错过一个变异风雷双灵根已经够让她胸闷了,但测试还没结束,还有机会——今年这批弟子里最引人注目的,除了那个红头绳小姑娘,就是那个从北境边关徒步三年走来的韩铮。金火双灵根上品,剑心通明上等,剑鸣含沙场杀伐之气,这种资质放在任何一届都是各峰必争之才。而且那孩子从军阵中来,意志坚定远超同龄人,教起来事半功倍。

她抬眼一看,果不其然——广场中央,韩铮已经被各峰的执事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天权峰的执事正比划着“快剑配金火双灵根爆发力无穷”,执明峰的执事则强调“从军阵出来的最适合学重剑”,开阳峰的执事也在外围跃跃欲试。但韩铮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站着,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枚锈迹斑斑的铁牌上,目光沉稳如铁。几个执事说得口干舌燥,他都没有松口。

“这孩子是在等什么。”杨长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高台边缘,捻着山羊胡,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下的韩铮。他在剑阁几十年,见过无数天才,有的是被门派重金挖来的,有的是被师父一句话打动的,但像韩铮这样不为所动的,确实少见。

苏铭站在高台另一侧,也在看韩铮。他发现韩铮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位长老身上,而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正在看那个红头绳小姑娘。小姑娘被柳静姝牵着,正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什么,手里的桂花糕已经吃完了,柳静姝又不知从哪变出一块芝麻糖递过去,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苏铭忽然想起韩铮在测试时,每次轮到小姑娘上场,他都会微微站直一些。两人是一起来的吗?看起来不像——小姑娘身上穿的是半新的棉布裙,虽然不算华贵但干净整洁,身边还跟着父母;韩铮一身粗布麻衣,独来独往,除了腰间那枚旧铁牌什么都没有。

这时小姑娘似乎也注意到了韩铮的处境,松开柳静姝的手,穿过人群跑到韩铮面前,仰头看着他,脆生生地说:“韩大哥,你跟我一起去三长老那边吧。婶婶人可好了,会给我桂花糕吃。我跟婶婶说让你也来,我们两个还能一起练剑,你不是答应过我爹要照顾我的吗?”

韩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姑娘,那张被北境风沙磨砺得粗糙而坚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松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在边关的时候,她爹救过我一命。我答应过要照顾他女儿。这一路上,我背着她翻过黑风岭,趟过毒瘴沼泽,她发烧的时候是我背着她走了上百里山路找到草药。我们两人能从北境活着走到太虚山,是因为她爹用命换来的,也是因为我们两个在一起。我不会丢下她,既然她选了三长老,那我也去三长老。”他抬起头,朝围着他的执事们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抱歉,辜负各位好意。”

高台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搞了半天,这两个人是一对绑定出售的天才,任他们抢破了头,小姑娘一句“我要跟婶婶学”就把人也带过去了。瑶光峰沈长老缓缓放下手中凉透的茶盏,瞥了一眼台下正笑眯眯给韩铮递芝麻糖的柳静姝,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奸商。”坐在她旁边的开阳峰长老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用咳嗽掩饰,天权峰的钱长老则捋着胡子连连摇头,叹道这年头连抢个弟子都得先搞定家属。

太虚殿内,沈望秋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大殿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跪在殿前的弟子看不到他唇边那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只听他沉声说了一句“由她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长老也该出关了。”韩铮那句话一出口,围着他的执事弟子们便知道再无挽回余地了。天权峰的执事叹了口气,收起手中那本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清风雷剑诀,朝韩铮拱了拱手道了声恭喜,转身回了高台。执明峰的执事倒是干脆,拍了拍韩铮的肩膀,说了句“北境出来的兵,就该这么重情义”,也带着人撤了。开阳峰的执事还想再争取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刚开口说了个“不过”就被旁边的同门拽住袖子摇了摇头——人家都说了是替救命恩人照顾妹妹,这时候再劝就不体面了。

韩铮朝散去的执事们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他走到小姑娘面前,从她手中接过那个破旧的行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递给她擦嘴边的芝麻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完全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士兵,倒像个操心的兄长。

柳静姝站在一旁安静地看完这一切,走上前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块芝麻糖递给韩铮,声音温和:“以后在剑阁,有我给你家丫头调理身体,她的灵根底子不错但体质偏虚,之前旅途劳顿元气未复,需要好好将养一阵子。”韩铮接过芝麻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和铁牌一样粗糙的糖块,沉默了一瞬,然后将芝麻糖小心地收进怀里。他没有说谢,但柳静姝从那短暂的沉默里读懂了一切。

柳如烟在远处踮着脚尖张望,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揪着苏铭的袖子使劲摇,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韩铮以后就是咱们的人了,自己终于不是最小的师妹了,还让师姐快帮忙想想安排他们住哪个院子。苏铭被她摇得袖子都快扯歪了,淡淡吐出四个字:“离你远点。”柳如烟先是一愣,随即鼓起腮帮子抗议,苏铭任由她抱着胳膊闹腾,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

就在众人都以为今日招新已尘埃落定时,高台上一道紫色身影缓缓站了起来。瑶光峰沈长老将手中凉透的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把旁边还在小声嘀咕“奸商”的开阳峰长老吓了一跳。沈长老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红头绳小姑娘被柳静姝牵走了,韩铮也跟着去了,但测试一整天,台下还站着不少灵根资质虽不算顶尖但也颇为不错的落选弟子,还有几个因为紧张发挥失常的。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测出下品土灵根、差点当场哭出来的瘦高少年。他正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旁边的同伴还在小声安慰他。

“那个孩子,”沈长老抬手遥遥指向那个瘦高少年,“过来。”

少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沈长老叫的确实是自己后,愣了好几息才被旁边的同伴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在台下站定,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沈长老放柔了语气:“你的土灵根虽只有下品,但剑心通明的测试中,铁剑是有反应的。只是你没有练过剑,不懂得如何引导剑意,所以才超过了时限。修行之路漫长,灵根定天赋,心性定成就。只要你肯用功,未必不能成大器。我瑶光峰有一套厚土剑诀,虽不如风雷剑诀那般凌厉,却胜在根基扎实、后劲绵长——最适合你这样的性子。”

少年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我真的可以吗?”沈长老微微一笑:“我沈静言说话,从不打折扣。”

台下其他落选弟子看到这一幕,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有几个原本已经打算收拾包袱回家的少年少女,也纷纷抬起头来,朝着高台上的各峰长老们投去期待的目光。钱长老和孙长老对视一眼,也都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翻看手中的名册。一时间,广场上再次热闹起来,长老们你一个我一个,将之前因为争抢风头而被忽略的普通弟子一一收入门下。虽然不如红头绳小姑娘和韩铮那般天赋异禀,但能被长老亲自点名收入门下,对这些少年少女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苏铭正站在高台边缘,目送那个瘦高少年满怀感激地退到一旁,柳如烟还挂在他胳膊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广场上的喧闹声、欢笑声、长老们翻阅名册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还在继续。然后一道极细的乌光从广场边缘的松林中无声无息地射了出来。

那是一支箭。箭身只有小指粗细,通体漆黑,箭头上淬着一种暗绿色的毒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瞬诡异的光。它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这支箭本身就是一件专门用来暗杀的法器,品级至少在地级以上。它穿透了高台四周布置的扩音阵法,穿透了各峰长老散逸在空气中的护体灵光,精准地找到了所有防御最薄弱的那一个点。

苏铭甚至没有看到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他只感觉到一股极细极冷的刺痛从心口的位置炸开,然后那股冷意以心脏为中心朝四肢百骸扩散,像是有人将一柄冰做的锥子钉进了他的胸口。他低下头,看到一支黑色的箭矢正插在自己心口偏左半寸的位置,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月白色的霜月静襦裙上,一团暗红色的血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将那素净的月白染成触目惊心的深红。

“师姐——!!!”

柳如烟的声音尖锐到几乎撕裂了广场上所有的喧闹。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本能地伸手去扶苏铭,手指刚触碰到苏铭的衣袖,苏铭已经朝后倒了下去。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所有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短到执事弟子手中的名册还没落到地上。然后太虚殿正殿大门轰然洞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灵压从天而降。

那灵压如山崩,如海啸,如九天惊雷劈开苍穹。元婴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座太虚山的主峰都在这一刻微微震颤。高台上的茶盏尽数炸裂,紫檀木案被压得咯咯作响,几位长老同时起身护住了身边的新弟子。广场中央的测灵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松林中的飞鸟被惊得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盘旋哀鸣,不敢落下。

沈望秋的身影出现在太虚殿殿门外的石阶顶端。他依旧是那身深青色长袍,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但此刻他周身流转的护体灵光已经不再是平日那种极淡的青色,而是近乎炽白的青——那是元婴后期大修士灵力催动到极致的标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胆寒。他从石阶上踏出一步,整个人便出现在了广场正上方的高空之中,目光如电,扫向松林深处。

萧衍已经拔出了沉渊剑。他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在柳如烟尖叫出声的那一瞬,他已经化作一道深灰色的残影冲向了松林。他的剑上青芒暴涨三尺有余,剑锋未至,剑意已将松林边缘的几棵老松拦腰斩断,断裂的树干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但他的剑没能找到目标——那个刺客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便立刻撤离了,动作之快、经验之老道,远超昨夜竹林里那两个黑衣人。

白露在苏铭倒下的瞬间便冲了过来。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天音阁首席大弟子该有的冷静和果决。她单膝跪在苏铭身侧,玉笛横在唇边,一道极细的碧绿色灵光从笛中流淌而出,化作无数缕细如发丝的光线,朝苏铭心口的伤口涌去。天音阁的续命笛音,能在十息之内封住任何外伤的出血,阻止毒素扩散。但她的笛音刚触碰到伤口边缘就被一股阴寒至极的毒力弹了回来——那箭头上淬的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一种专门针对宗师境以上修士的噬灵散,一旦入体便会顺着经脉侵蚀丹田,若不及时阻止,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陨落。白露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笛音骤然拔高了一个音阶。

柳如烟跪在苏铭另一侧,双手死死按住他心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她的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涌出,将她的袖口染得通红。她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苏铭月白色的衣袍上,和血混在一起。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将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指尖,用她娘教她的续命针法封住了苏铭心脉周围的经脉。她的手很稳,比她平时练剑时还要稳。

晏无锋站在高台边缘,挡住了苏铭身侧的方向。他手中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那柄漆黑的短刀,刀身上暗金色的符文缓缓流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他在扫视广场四周,修罗殿少东家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件事还没完。

沈望秋从空中降下,落在苏铭身前。他没有去看松林里那个已经逃遁的刺客,只是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弟子。那张永远沉稳如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清寒”,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覆在苏铭心口上方。一股极其温和却无可抗拒的灵力从他掌中涌出,将噬灵散的毒素一寸一寸地往回逼。

苏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冷,心口那支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他隐约听到柳如烟在哭,听到白露的笛音在耳边盘旋,听到沈望秋那声压抑到极致的“找死”。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操,又他妈是内鬼。然后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沈望秋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入苏铭心脉,将噬灵散的毒素一寸寸逼退。元婴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展开,那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灵力所过之处,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肤重新泛起正常的血色,心脉周围被毒素侵蚀而痉挛的经脉也在灵力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但箭矢依然插在苏铭心口,箭身通体漆黑,箭尾的墨羽在沈望秋的灵压冲击下微微颤动,却没有任何折断或拔出的迹象。这支箭本身就是一件地级以上的法器,箭头带有倒钩,强行拔出会撕开心脉造成二次重创,而不拔的话噬灵散的毒素虽然被暂时压制,却会持续侵蚀灵力封印,迟早会再次扩散。沈望秋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对一个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来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白露的单膝跪在苏铭身侧,玉笛横在唇边,碧绿色的续命笛音一刻不停地灌入苏铭周身大穴。她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笑带俏的丹凤眼此刻满是凝重。天音阁的续命笛音虽能封住外伤止血、延缓毒素扩散,但面对噬灵散这种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的阴毒之物,笛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她已经持续吹奏了整整一刻钟,灵力消耗大半,嘴唇微微发白,但笛音始终稳定如初,没有一丝颤抖。

柳如烟跪在苏铭另一侧,双手沾满了师姐的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眼泪逼回眼眶里,用她娘教她的续命针法不断封住苏铭心脉周围的大穴。每封一处穴位,她指尖灌入的灵力就顺着经脉钻进苏铭体内,与噬灵散的毒素碰撞时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感,痛得她手指发抖,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和手上的血混在一起,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手稳得比她平时练剑时还要稳。

“娘——娘!”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朝广场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娘你快来!师姐不行了——!”

柳静姝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她一手将柳如烟往后轻轻一拽,另一只手的指间已不知何时多了三根银针。针尖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她压箱底的三根天罡续命针,用千年玄铁混合凤凰尾羽炼制而成,整个太虚剑阁只有这三根,是她在蓬莱仙宗修行时师父传给她的嫁妆,用一次少一次。她没有犹豫,一针刺入苏铭眉心,一针刺入膻中,一针刺入丹田。三针入体的瞬间,苏铭周身爆发出一圈刺目的金光,金光所过之处心口那支黑箭箭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与金光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白姑娘,继续吹笛,不要停。如烟,按住你师姐的丹田,无论她怎么挣扎都不许松手。”柳静姝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头也不抬,双手十指翻飞,又是六根银针出现在指间,对准苏铭心口周围的六处大穴逐一刺下,动作快如闪电,每一针都精准地避开了心脏和主要经脉,却恰好封住了噬灵散朝四肢百骸扩散的每一条路线。

广场上新弟子们已经被各峰执事疏散到了安全区域,几个年纪小的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身旁师兄师姐的衣角不敢松手。长老们则在高台周围布下了一道临时防御剑阵,防止刺客趁乱再次出手。天权峰的钱长老站在剑阵最前方,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半寸,平日里总是嬉笑怒骂的脸上此刻满是冷厉。执明峰的孙长老站在他身侧,双手握着一柄足有半人高的重剑,剑尖插入地面,周身灵压如渊似海。瑶光峰的沈长老则带着几名执事弟子在松林中搜索刺客留下的痕迹。

松林中,萧衍持剑而立。他面前是两棵被剑气拦腰斩断的老松,断裂的树干上残留着沉渊剑特有的青色剑痕。刺客已遁去无踪,但地面上留着一行极浅的脚印,每一个脚印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等,显示出刺客即便在仓皇逃遁时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身法水准。脚印旁还有几滴暗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刺客受了伤,还是那支箭上本就沾了别人的血。他用剑尖挑起一片沾了血迹的松针,放在鼻端闻了闻——不是苏铭的血,血中带着一股阴寒腐朽的气息,像是长期服用某种魔道丹药后血液里积累的毒素。他收剑入鞘,转身大步朝高台走去,沉渊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与他体内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共振。

沈望秋缓缓收回右手,深青色长袍的袖口已被血渍染透。他站起身来,目光从昏迷不醒的苏铭脸上移开,转向萧衍走来的方向,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查到什么。”

“刺客已遁,身法极快,不是昨晚那两个黑衣人。”萧衍将那片沾了血迹的松针递过去,“修为至少在金丹后期,精于隐匿。一击射出马上撤退,没有留下多余痕迹,脚印距离完全相等,此人受过极其专业的刺杀训练——比昨晚竹林里那两人更专业。”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铭苍白的脸上,手指在沉渊剑的剑柄上攥得青白,声音微微发哑,“这是第三次了。黑风林、剑冢、今天——第三次。每一次都在剑阁的地盘上,每一次都挑准我们以为最安全的时机动手。这不是在杀人,这是在告诉整个剑阁,他们想杀谁就杀谁,想在什么时候杀就在什么时候杀。”

沈望秋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将手中那片松针缓缓捻碎,暗褐色的血渍在他指尖化成极细的粉末,随风飘散。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太虚殿的方向,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太虚山。

“传我令——从此刻起,太虚山全面封山。所有护山大阵升至最高警戒,所有内门弟子回各峰待命,所有外门弟子即刻撤回外院,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剑阁所有金丹以上长老,即刻到太虚殿议事。”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常,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剑锋上磨出来的,带着一股被压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怒意,“传讯天音阁、凌云殿、天机阁——太虚剑阁掌门亲传弟子陆清寒,今日在招新大典上遇刺,命悬一线。剑阁将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凶手,若有任何宗门包庇或藏匿刺客,视同宣战。”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声音极轻却重逾千钧,“去请药堂长老,把续命的丹药全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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