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还没有完全浮起来,嗅觉先醒了。蜂蜜混着黄油的焦甜香从厨房那边漫过来,顺着客厅的空隙钻进毯子里。
我在沙发上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打在我脸上。
对,昨晚我睡在了客厅。
昨晚——
闭上眼之后,脑子里的回放键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紧接着整个周五晚上的后半段像倒啤酒一样灌回来。
"回家真好。"
女孩歪着头,眼角弯成灿烂的月弧。右眼的星芒在客厅昏暗的暖光灯下亮得像一颗被揉碎的启明星。
我站在她对面,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最终只挤出一个"嗯"。
然后她笑得更灿烂了,双手从背后松开,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达令,我去洗澡咯。"
"……"
"洗完一起睡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表情,普通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所有可用的语言模块同时短路,只剩下几个单字在来回弹射——澡、睡、一起、她、我、床、亡妻、退役、魔法少女、这什么展开、她认真的、她当然是认真的、她觉得我们是夫妻、夫妻当然要一起睡、设定上她是我死了两年的妻子现在她回来了当然要——
"达令?"
她歪头。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右眼在客厅暖光下微微发亮。奶白色高领针织衫裹着纤细的肩膀,深灰格纹短裙的裙摆微微低垂,裙摆和黑色过膝袜之间露出一小截象牙白,只穿着过膝袜的双脚踩在浴室门口的地上。
"你怎么站着一动不动。"
因为我脑子炸了。
老戏骨的应急系统在三秒内完成了重启。我深吸一口气,调动了二十四岁退役魔法少男的全部表情管理能力。
"我今天睡沙发。"
"为什么?"
带着不解的疑问句,单纯得如同小孩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不再吃糖。
"我打鼾。"我面不改色。"特别响,堪比电钻。你会睡不着的。"
"没关系。达令打鼾也很可爱。"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唉……造孽啊。
"我还——磨牙!"我咬牙加码。"磨得特别厉害!隔壁张阿姨上次问我是不是在搞装修。"
"没关系。"
"说梦话!而且是日语!"
"没关系。"
"——我现在就去抱被子。"
我转身往卧室走,步子快得差点被自己绊到。
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达令真有趣。"少女软软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我抱着被子回到客厅的时候,她已经把沙发上那条四角对齐的毯子重新展平了。
"给达令当枕头。"
女孩从椅背上拿起那件米色毛呢大衣,重新折了一次。这次仔细压成了一个齐整的方块,暗紫衬里朝上,放在沙发扶手那头。
家里有额外的枕头。
但她没说,只是用手指在上面压了压,确认不会皱了才退后一步。
"晚安。"
最后她走了三步,又回头。右眼的光从侧脸上滑过,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明天早上。达令想吃什么?"
我脑子还是糊的,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随便。"
她歪头想了一秒,然后眼角弯了弯。
"那就甜的。"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了。
我躺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盖着那条她叠得棱角分明的毯子。花晶在我胸口持续地、稳定地发着热,像是少女指尖不愿散去的余温。
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一个以我的谎言为蓝本诞生的女孩,睡在我的卧室里。而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给她腾位置。
她明天早上要做甜的。我刚刚说的明明只是随便,结果她自己在'甜的'上加了着重号。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判断出来的——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喜欢吃甜的——
花晶轻轻跳了一下,仿佛另一个心跳的回声。
我闭上眼,大衣枕头里渗出的香气涌入鼻息。
靠,我都不知道自己变身之后这么好闻……
锅铲声又响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滑下去一截。厨房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能分辨出是光着脚踩在旧瓷砖上那种,脚底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空气,轻得像猫走过窗台。
接着是冰箱门开合、水龙头被拧开、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案板上。
我睁眼,坐起来。毯子从胸口滑到腿上。
客厅里的光线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薄,灰蓝的晨雾里透着一丁点还没烧热的金黄。茶几上昨晚那摞叠好的纸盒还在。墙上只剩几处浅色的胶痕和零星几点崩开的墙皮。
我望向厨房门口。
锅铲正被一只纤细的手握着,手的主人背对着我。
银灰色的长发没有扎,从肩头倾泻到腰际,发尾在围裙的系带上轻轻扫动。发丝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淡虹彩偏光,比之前灯管下那种清冷的白多了些许生活的温度。
而且——女孩穿着我的旧白衬衫。
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前臂。衬衫太大了,肩线落在她的上臂中段,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里面是黑色紧身打底裤,裤脚收在纤细的脚踝上方。
脚上什么也没穿。脚趾踩在旧瓷砖上,指甲剪得圆润整齐。
浅灰色帆布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绑成一个对称的蝴蝶结。
心跳停了一瞬间。
这这这——难道是!那个,就是那个,“男友衬衫”!
自称是我妻子的白毛美少女正穿着我的衬衫在给我做早餐。
我穿越了?一定是欠款太多被花冠派人上门处理尸沉青城湾之后穿越到某个日剧或者旮旯给木里了吧!
林渐!冷静!拿出二十四岁魔法少男的矜持和老戏骨的骄傲来!
深呼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稳住了。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回过头。右眼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六条星芒像刚醒来的星星。
"达令早上好。"
声音软软的,带着还没散干净的厨房热气。
"我在做甜的。"
"哦……哦。"
不是,我的声音怎么还有点抖。
几分钟后。
我做贼一样地凑近厨房。
她正在煎松饼。
平底锅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圆形松饼,边缘已经泛起金黄色的焦边,中间还在微微冒着细密的气泡。旁边的盘子里已经叠了煎好的三块,每一块看起来都几乎完全一致。
规整得如同用圆规画的。
案板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袋子里露出半个鸡蛋的纸盒,还有一小瓶蜂蜜,标签上写着"百花蜜",瓶子是新的。
我迷迷糊糊地记得她早上六点半时出了门。
这个女孩在第一次见到的老小区里,一个人下楼,找到便利店,买了鸡蛋和蜂蜜,最后再回来做煎松饼。
熟练得像这个小区她已经住了两年。
"达令,坐。"
她挽着我的手臂把我带回餐桌,然后转身回厨房把一盘松饼放在桌上。浅黄色的饼皮上浇了一层蜂蜜,蜜顺着饼的边缘缓缓往下淌,在盘底汇成一个小小的琥珀色浅滩。
筷子已经在我的左手边摆好了。
水杯里的水温刚好不烫嘴。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歪着头看我。
"达令昨天说随便。所以我猜:甜的更不容易被拒绝。"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饼边。松饼本身带着黄油的焦香,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地挂在舌尖上。
咬断面饼的时候,焦脆的饼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却还是嫩的。
太他妈完美了。
比我自己煮的化石挂面好了起码一个宇宙。
"……好吃吗?"
女孩把叠着的双手微微攥紧。
"好吃。"我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她右眼里的星星亮了一度。
我之后又继续吃了一块才停下。
接着我发现她自己一口没吃。
"你怎么不吃?"
"吃了。"她眨眨眼。"在达令醒之前。"
真的假的?其他碗筷是干的,而且案板上的鸡蛋盒还剩四个。楼下便利店卖的鸡蛋一板有八个,煎四块饼用四个蛋,恰好对上。
现在这四块一半在我胃里,剩下一半即将到我胃里。
但我没追问,低头继续吃。
脑子里的声音在慢悠悠地跑。
她早上六点半出门买鸡蛋。在完全不认识的老小区。下楼左拐第一个路口那家便利店——位于昨晚从面馆到出租屋的路上,她只见过一次。
昨晚她看到我在墙上撕照片,什么都没问。
当时她把照片揭下来的时候手指一滑胶就松了。我的手抠了半小时,抠出一堆残胶和墙皮。她的手像翻书页一样轻。
她不冷。深秋早晨光脚踩瓷砖。
她不吃东西。
她脸是我的,经历全是编的。
我夹起第四块松饼。
甜味还是完美,蜂蜜在舌尖上融化的时候带着一点点花香。
我退役三年第一次吃到别人专门为我做的早饭。
这次的早饭不是编的。
真的假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