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依旧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那盏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漏进来,把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很暗很暗的黄色。
“裴钰。”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楚南慢慢坐了起来。
他揉着太阳穴扫视了一圈房间。
床的另一侧空着。洗手间的灯灭着,门开着。那个大柴犬抱枕歪在枕头旁边,平板的屏幕黑着,旁边放着上次吃剩的半袋的薯片。
裴钰竟然又不在。
楚南又喊了一声:“裴钰!”
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不少,用力用到他喊完之后胸口隐隐地疼了一下,但回应他的还是只有墙上那面挂钟的滴答声。
那面钟的秒针走得不急不缓,不紧不慢,不管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它永远都是那个节奏。
人呢?
裴钰竟然又不在家。
楚南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手机里传来裴钰的手机铃声:“下雨啦今天风挺大,吹着空调啃大西瓜,豆浆油条,平凡生活打卡,喜欢的刚好,是你呀……”
清清脆脆的童音,像是在哼着玩。然后歌声停了,被一个机械的女声取代:“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楚南愣了一下,裴钰竟然没接他的电话。
裴钰到底去了哪里?
不知道。
楚南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
不过他晃了晃头,不再思考这个。
他一向是个不吃压力的人。
这是他从小到大被生活锤打出来的生存哲学。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先睡一觉。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他楚南既不高也不壮,甚至可以说又矮又胖。
他重新躺了下来,把裴钰的枕头拖过来抱在怀里。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口,把那点残存的不安压了下去。
说不定再次睁眼的时候,裴钰就坐在他旁边了。
说不定正低头看着他,手上拿着手机,看到他醒了就歪着脑袋笑一下,说一句“懒猪,醒了?”
这下他就把她拉过来,问清楚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然后又可以搂着她继续睡。
楚南的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绵长而又均匀。
等到楚南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连月光都没有,路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骤然亮了起来,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时间已经是半夜一点。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已经不疼了,但嘴里还是发苦,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他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把每一件家具都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衣柜还是那个衣柜,床还是这张床。
没有裴钰。
为什么裴钰还是没有回来?
裴钰去哪里了?
他脑子里冒出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让人不安。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随便哪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让他措手不及的意外。
他捏着手机,翻到裴钰的号码,拇指悬在通话键上。如果她已经睡着了呢?
或许她难得回一趟家,只是跟家里人聊天聊得太晚,直接睡在了那边,他一个电话打过去把她吵醒,是不是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他又不是那种隔十分钟就要查一次岗的男朋友。
他将手机放了下去,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然后又拿了起来。
拇指又悬在那个绿色按键上,悬了好几秒。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坐起来,又拿起手机。
这次他没看通话键,而是翻了翻通讯录。
裴宇杰的电话他也没有。
上回在茶馆里跟大舅哥互相握手的时候,他光顾着搂裴钰宣示主权了,压根没想起来交换联系方式。
如果他有大舅哥的电话,现在至少可以发条消息问一句,你妹在你那边吗?
楚南双手握紧,又放开,又握紧,又放开。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松开了。
没有裴钰的感觉确实不好。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跟裴钰认识才多久,好像就已经退化成了没有她就睡不踏实。
以前这么长时间没有裴钰也混了下来,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总归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习惯了一伸胳膊就能搂到她的腰,习惯了耳边有她打游戏时手指敲屏幕的哒哒声,习惯了她的发梢蹭过他脸颊的触感。
现在这些都没了,床的另一侧是空的,整间公寓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面钟的滴答声。
终归是不习惯。
如今也睡不着。
索性楚南就走下了楼。
他趿拉着拖鞋,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在楼下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可乐。
可乐罐从机器里滚出来的时候咣当一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他捏着那罐可乐,慢悠悠地在小区里转着。
时间已经是半夜,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人在外面晃荡了。
连那些昼伏夜出的流浪猫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整个小区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低着头踢着一颗不知道谁掉在路边的玻璃珠,一边走一边想,心里很烦很乱,可是越想越乱,越乱又越忍不住想。
走着走着,他在一棵樟树下站定。
仰头一口气把剩下的可乐全灌进了喉咙里,碳酸气泡刺激着他的咽喉,冰凉的感觉直接猛的冲到胃里。
然后他恨恨地把那个空易拉罐砸了出去。
铝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咣啷咣啷地弹了好几下,最后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响声在空旷的楼宇之间回荡了两圈,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他心中的烦闷半点没有减少。
他走到小花园里的石凳旁边。
石凳空荡荡地立在冬青树丛旁边,上面落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树上飘下来的枯叶,在夜风里轻轻抖动着。
他坐了上去,石凳上似乎有些露水,但是也或许没有,他已经懒得去在意了。
他仰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声,那口气在清冽的空气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他呆呆地看着天空。
天空上看不到几颗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散在天幕上,什么也没看,心里也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那些刚才还在翻涌的担忧和焦躁,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夜风把他额头上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他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